我母親從不織毛線活,也不碰任何女紅。可是每次她從乾洗店取回衣服,比如上好的襯衣、冬天的大衣等,她總要把安全別針收集起來,掛成一條鏈。然後找個地方把別針鏈別起來——床上,枕邊,椅背,或是廚房烤箱手套上——為了不至於丟失。可往往一轉眼便忘得乾乾淨淨。我常常會在家裡,在不計其數的家裡的某個地方,不經意地見到它們。它們是她存在的蹤跡,是某個不再為人所知的初衷的殘餘,彷彿道路上的路標,卻不知指向何處。向家庭生活的迴歸。
「這麼說,」她停下動作,任由動物毛髮纏繞著我的雙手,接著從嘴角取下菸蒂扔出去。「還沒動靜嗎?」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我們之間交談的話題不多,除了這件神秘莫測的事情,實在沒有什麼共同語言。
「沒有,」我說,「什麼動靜也沒有。」
「真糟糕。」她說。難以想象她怎麼帶小孩。不過別操心,大部分時候會由馬大們照看。她希望我能懷上孩子,這樣一切便告結束,我便可以從她眼前永遠消失,再不用屈辱地忍受汗涔涔的纏繞糾結,再不用在她那點綴著星星點點銀白色花朵的帳頂下用肉體擺成兩個三角形。一切從此太平寧靜。我無法想象她會為了其他原因而希望我有此幸運。
「你的時間不多了。」她說。不是發問,而是事實。
「不錯。」我不帶感情地回答。
她想點另一根菸,正摸索著打火機。顯而易見,她的兩隻手越來越不管用了。不過萬萬不能主動提出幫忙,那樣會冒犯她。這個錯就錯在注意到了她的弱點。
「也許是他不行。」她說。
我不清楚她什麼意思。她是說大主教呢,還是上帝?假如是說上帝,她應該說不願,不管她指的是誰,都屬於異端邪說。只有女人才不行,是她頑固地幽閉著不肯接納,或者是不完整的,或者是天生就有缺陷。
「是啊,」我回答,「也許是他不行。」
我抬頭望她,她則低頭看我。自從初次見面以來,這是第一次我們這樣長久地四目對視。那一刻在我倆之間拉長,索然寡味,貧乏單調。她竭力想看清我究竟是否真實。
「也許吧,」她說,手裡舉著沒有點燃的香菸,「也許你該換個方法試試。」
難道她是在建議匍匐著進行?「什麼其他方式?」我問。我必須保持嚴肅。
「借用別的男人。」她說。
「你知道我辦不到。」我說,小心翼翼不讓自己怒形於色。「這是違法行為。你知道會受到什麼懲罰。」
「這個我知道。」她說。顯然她是有備而來,經過了深思熟慮。「我知道公開場合當然不行。但人們都這麼幹。女人們經常為之,一貫如此。」
「你是說和醫生?」我問,頭腦裡回憶起那雙充滿同情的褐色眼睛,那隻脫掉了醫用手套的手。上次去換了一個醫生。也許有人告了他的密,要麼就是哪個女人舉報了他。當然,並不是說他們沒有證據就會相信她的話。
「確實有人這麼做。」她說,此刻她的音調雖然仍有距離,卻幾乎可以稱得上友善;就像在考慮選用什麼指甲油。「奧芙沃倫就是這麼幹的。當然,大主教夫人是知情人。」她停了停,讓我去仔細領會這句話。「我會幫你的。我保證你平安無事。」
我思忖著。「不要醫生。」我說。
「好的。」她表示贊同,至少在這一時刻,我倆親如密友。就如同這是一張廚房裡的桌子,兩人在一起討論怎麼去赴一個約會,設想一些屬於女孩子的促狹把戲,以及如何在男友面前賣弄風騷。
「有時他們會藉機敲詐。大可不必一定找醫生。可以找一個我們信賴的人。」
「誰?」我問。
「我考慮找尼克。」她說,聲音幾乎是柔和的。「他跟我們很久了。忠心耿耿。由我來同他講。」
這麼說是尼克為她在黑市上跑腿了。這是否就是他一貫得到的回報?
「大主教那裡怎麼辦?」我說。
「至於這個,」她的語氣堅定,不,不止是堅定,簡直是咬緊牙關,就像錢包猛地撳上,「我們不告訴他就是了,你說呢?」
這個想法縈繞在我們之間,幾乎近在眼前,幾乎可感可觸:沉重,無形,黑暗;有如合謀串通,出賣背叛。看來她確實想要這個孩子。
「這件事太冒險,」我說,「還不止冒險。」確實,這樣一來我的性命便處在危險之中,但不論我答應與否,遲早總有一天都是要走到這一步的,不是這樣就是那樣。我們兩人都清楚這點。
「你還是答應為好。」她說。我心裡也這麼想。
「好吧,」我說,「我答應。」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或許我可以為你弄點東西。」她說。因為我順從聽話。「你想要的東西。」她又加上一句,聲音簡直像抹了蜜。
「什麼東西?」我說。我想不出有什麼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她會願意或有辦法弄來給我。
「照片。」她說,似乎在哄小孩,一塊冰淇淋,上動物園玩。我疑惑不解,再次抬頭看她。
「她的照片,」她說,「你的小女兒。不過對於能否弄到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這麼說她知道他們把她安置在了哪裡,在哪裡撫養她。她一直都清楚。我的喉嚨被什麼哽住了。這個狠毒的壞女人,居然不告訴我,不讓我知道任何訊息。甚至不肯承認。她是木頭人,是鐵石心腸,根本不會體會別人的心情。可我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我不能不看看即便是那麼小的一張紙片。我不能放棄這個希望。我不能說。
她是真的在微笑了,幾乎帶著幾分賣俏的神情,令人想起她從前作為電視模特的魅力,那種魅力如同瞬息間的靜電在她的臉上閃現。「這鬼天氣太熱了,別幹了,你說呢?」她說著,把我一直用雙手舉著的毛線取下來。然後,拿起那根不停在手中撥弄的香菸,有些不太自然地放進我的手心,合上我的手指。「自己去找根火柴吧,」她說,「廚房裡有,你可以向麗塔要。就說是我吩咐的。不過,只能抽這麼一根,」接著她不無戲謔地又加上一句,「我們可不想毀了你的健康哦!」
勞動(labour)一詞在英文裡也有「分娩」之意,在此語意雙關。
猶太教男子晨禱時披在肩上之用。
猶太人的標記,由兩個等邊三角形反向疊成的六角星。
耶和華見證人,十九世紀後期charlest.russell在美國創立的一個基督教教派,認為「世界末日在即」,主張個人與上帝感應交流。
耶穌會會士,一五三四年ignatiusloyola所創天主教一修會的成員。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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