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摸到了一張茶几,用手摸索著上面的東西。我一定是碰倒了什麼,只聽到丁噹一聲脆響。我找到了水仙,乾枯的部位葉尖已經發脆,根部軟塌塌的。我用手指將它掐下來。我會把它壓在某個地方。壓在床墊下面。把它留在那裡,留給下一個女人,我之後的女人,讓她去尋找發現。

可是且慢,屋裡有人,就在我身後。

我聽到腳步聲,和我的一樣輕,同一塊木地板發出的嘎吱聲。門輕輕咔噠一聲在我身後關上,屋裡更是漆黑一片。我整個人僵住了:我犯下了大錯,不該穿白色的。即便在黑暗中,我也像月光下的白雪般清晰可見。

接著便聽到一聲低語:「別喊。沒事。」

好像我真要喊似的,好像真沒事似的,我轉過身:眼前所見惟有一個影子,顴骨發出暗光,看不清膚色。

他走到我跟前。是尼克。

「你到這裡來幹嗎?」

我沒有回答。他到這裡來,一樣也犯了規,又是和我一起,不會出賣我的。我自然也不會出賣他。這時的我們,相互就好比對方的鏡子。他把手放在我手臂上,將我拉入懷裡,嘴壓住我的嘴。在經歷了這樣一種自我剋制和壓抑後,這種舉動再自然不過,除此之外,還會是其他什麼?兩人顫慄著,一言不發。我多麼渴望。在賽麗娜乾花裝飾的客廳裡,在中國地毯上,他那精瘦的男性軀體。一個完全不瞭解的男人。就像猛的大聲喊叫,就像朝某個人開槍射擊。設想一下,假如我的手游弋下去,解開釦子,接下去會怎麼樣。但這麼做太危險了,他心裡清楚,我們各自把對方推開,但仍離得很近。太輕信,太冒險,太出格了。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他貼近我耳朵說,一邊仍在喘氣。我真想把頭伸上去,品嚐一下他肌膚的味道,他令我飢渴難熬。他的手指移動著,撫摩著我睡衣袖子裡的手臂,彷彿已經身不由己。被人觸控,被人如此飢渴地撫摩,如此熱切地渴望,這種感覺真好。盧克,你會了解的,你會明白的。這個人就是你,只不過寄身在另一個身體裡。

一派胡言。

「找我幹嗎?」我問。難道他飢渴難耐到了這種地步,竟不惜孤注一擲,鋌而走險深夜闖入我房間嗎?我想到掛在圍牆上被絞死的屍體。我幾乎站都站不穩了。趁我尚未完全癱軟之前,我得趕緊離開,回到樓上。這時尼克已把手放到我肩膀上,緊緊抓著,擠壓著我,好似滾燙的鉛塊。我將因此遭受滅頂之災嗎?我是個膽小鬼,我懼怕痛苦。

「他讓我來的,」尼克繼續道,「他想見你。在他的辦公室裡。」

「你說什麼?」我反問道。是大主教,一定是的。見我,這個見是什麼意思?他還覺得不夠嗎?

「明天。」他說,聲音低得剛能聽見。在黑暗的客廳裡,我們緩慢地分開,似乎我們被某種力量,某種電流拉近,又被同樣強大的兩隻手拉開。

我摸到門,擰動把手,手指感覺到冰冷的陶瓷,開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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