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是上星期的事。這個星期珍妮沒有坐等讓我們譏笑。是我的錯,她先開了口。是我自己的錯。是我引誘他們的。我罪有應得。

很好,珍妮,麗迪亞嬤嬤說。你為大家作出了榜樣。

我必須等到這一切結束後再舉手示意。有時,在不恰當的時間舉手會遭到拒絕。假如當時你真的很急可就麻煩了。昨天德羅拉絲尿溼了地板,兩個嬤嬤一人夾著一邊胳肢窩將她拖了出去。下午散步時不見她的身影,到夜裡才回到自己床上。通宵我們都聽到她時斷時續的呻吟聲。

她們到底把她怎麼了?我們低聲詢問,從一張床到另一張床。

不知道。

一無所知使事情變得更糟。

我舉起手,麗迪亞嬤嬤點點頭。我起身朝走廊外走去,儘量不使自己引人注意。洗手間外,伊莉莎白嬤嬤把守著。她點點頭,示意我可以進去。

這個洗手間過去是給男生用的。這裡的鏡子也全都拆掉了,換上毫無生氣的長方形灰色金屬板。但男便池還保留著,沿牆一溜排開。白色搪瓷便池中佈滿斑斑黃色汙漬。這些便池的形狀很奇怪,就像一個個嬰兒棺材。我再次對男人的生命能夠如此毫無遮擋驚訝不已:他們可以在戶外沖澡,裸露著身體任人審視、比較;可以公開在眾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私處。可這是為了什麼?想證明些什麼呢?對某種象徵物的炫耀,請看,一切正常,我屬於這裡。為什麼女人不需要相互證實她們是女人?比如以某種解開衣釦的方式,某種張開雙腿的習慣動作,也像他們一樣不以為然。像狗嗅東西一樣嗤之以鼻。

這所中學年代很久了,隔間是木頭的,是一種刨花板材料。我進了倒數第二間,帶上門。不用說,這裡也不再上鎖。木隔板朝裡靠牆處,齊腰高的地方有個小洞,顯然是早先某個破壞狂留下的紀念品或某個年事已高的窺淫癖留給後人的遺產。感化中心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木板上的小洞,除了嬤嬤們誰都知道。

我恐怕自己被珍妮的懺悔拖了一下來晚了;也許莫伊拉已經來過了,也許她不得不回去了。她們不會讓哪個人久呆的。我小心翼翼往下看,斜透過隔板下面,我看到一雙紅鞋。可我如何知道那是誰?

我把嘴對著木板上的小洞。莫伊拉?我輕聲喊。

是你嗎?她回答。

是我。我說。如釋重負之感湧遍全身。

上帝,我太需要抽根菸了,莫伊拉說。

我也一樣,我說。

我感到一種滑稽古怪的快意。

我沉入自己的身體,就像沉入泥沼,沉入沼澤地一樣,只有我知道哪裡是立足點。靠不住的地面,那是屬於我的領地。我成了大地,可以讓自己的耳朵緊貼其上,憑藉它傾聽有關未來的各種傳言。每一陣劇痛,每一聲微疼的低吟,波狀的脫落物,衛生紙由大到小,肉體的興奮,所有這些都是跡象,是我需要了解的東西。每個月我都要心懷恐懼地觀察是否見血。因為一旦來紅,便意味著失敗。我又一次沒能讓別人如願,如今它也已成了我自己的心願。

過去我一直把自己的身體視作一件尋求快樂的工具,或是一種交通手段,一件實現願望的用具。我可以用它來跑步,按各種鍵鈕,幹各種事情。雖說談不上萬能,我的身體畢竟還是敏捷、唯一、堅強並忠實於我的。

如今我的肉體為它自己做了不同的安排。我成了一朵雲,凝聚在一箇中心物體的周圍。這個物體外表像一根長矛,尖利、真實,比我本人更多幾分真實。它在半透明的包裝裡閃著紅光。在它中間是巨大的空間,像無垠的夜空,其黑暗深邃、蜿蜒伸展也一如夜空,雖然它呈黑紅色而不是單純的黑色。縷縷光線在其間增強、閃亮、迸發、黯淡,數不勝數,多如群星。每個月都有一輪滿月,碩大、渾圓、沉重,一個徵兆。它飛越、停頓,盈虧圓缺,時現時隱,迴圈往復,我看到絕望如同飢餓一般向我逼近。空虛之感一而再、再而三地湧上心懷。我傾聽著自己的心聲,波濤翻滾,帶著鹹味的紅色波濤,不斷持續著,記錄著時光的流逝。

我在我們最先住過的公寓的臥室裡,站在有木頭摺疊門的小櫃前。我知道周圍空無一物,所有的傢俱都不見了,地板上空空如也,連地毯也不見蹤影。儘管如此,小櫃裡卻裝滿了衣服。我以為是自己的衣服,可又不像,我過去從未見過它們。也許是盧克前妻的衣服,我從未與她見過面,只見過她的照片,並在深夜打來的電話中聽過她的聲音。她在電話裡又哭又罵,那是在她與盧克離婚之前。不,就算它們是我的衣服好了。我需要裙子,需要有衣穿。我拿出裙子,黑的,藍的,紫的;夾克,短裙。竟沒有一件能穿,沒有一件合身,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盧克也在那裡,在我身後。我轉身看他。他卻不理我,只是看著地板,貓在自己腿上磨蹭著,可憐兮兮地「喵喵」哀鳴。它想吃東西,可這空空蕩蕩的房間裡哪有什麼可吃?

盧克,我喊了聲。他沒有回答。也許他沒聽見。我猛然想起他也許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奔跑著,和她一道,牽著她的手,生拉硬拽地領著她穿過蕨叢。她半睡半醒的,因為我事先給她服了藥,以防她哭鬧或說話,暴露了我們的行蹤。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地上高低不平,到處是石子、枯樹枝,散發著爛泥味和敗葉味,她跑不快,假如我是獨自一人,可以跑得快得多,因為我特別能跑。她哭了起來,顯然是嚇的,我想揹她,可又背不動。我腳上穿著爬山鞋,心想到河邊便只有將它們扔了,河水會太冷嗎?她能遊那麼遠嗎?水流急嗎?這些我們事先都沒有想到。別出聲,我生氣地呵斥她。我想著她被水淹沒的情形,腳步不禁慢了下來。身後傳來槍聲,不是很響,不像鞭炮,但刺耳清脆,像燃燒的乾柴噼啪作響。不對頭,這聲音完全不像常人能夠想象出來的任何響聲,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趴下,是確有其聲,還是我頭腦裡的想象,抑或是我自己的聲音,高聲大喊地就這麼迸出來了?

我一下將她摁倒在地,整個人趴在她身上,嚴嚴實實地將她捂住。別出聲,我再次警告,我的臉溼漉漉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我一下安靜下來,有一種飄飄欲飛的感覺,似乎自己已和身體分離;在我眼睛旁邊,有一片早紅的楓葉,每一絲紋理都清晰可見。我一下輕鬆下來,為了讓她透透氣,我翻身蜷縮在她身旁,手仍掩在她的嘴上。我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怦怦怦,就像夜深人靜時在一所房子外重重敲門,滿心以為那是個安全之地。沒事了,媽媽在這兒,我喃喃低語,求求你別出聲。可她怎麼可能不出聲?她畢竟還年幼,一切都太遲了,我們被分開,我的雙臂被捉住,所有的希望都化為泡影,什麼也沒留下,除了一個小小的視窗,一扇奇小無比的窗子,就像望遠鏡反著的一頭,又像聖誕卡上的老式小窗,窗外冰天雪地,茫茫黑夜;窗內燭光閃閃,聖誕樹五彩繽紛,一家人其樂融融,我甚至能聽到收音機裡傳出的丁噹鈴響,雪橇鈴的響聲,昔日的音樂。可是透過眼前這扇窄小卻清晰無比的窗子,我卻眼睜睜看著她,看著她向我伸著雙手,穿過葉子已經開始變紅、變黃的楓樹林,離我遠去,被人帶走了。

我被鈴聲驚醒,接著是卡拉的敲門聲。我在墊子上坐起來,用袖子擦乾滿臉淚水。在所有夢境當中,這個夢是最最不堪回首的。

音響術語,指用以蓋沒某些噪音的靜態音。

芭蕾舞劇《仙女》,由英國著名作曲家道葛拉斯(1907—2015)根據蕭邦的音樂配器改編而成。

一個類似北美嗜酒者互誡協會的大規模跨國經營性組織,總部設在美國,在加拿大、英國、德國等均有其特許分會,旨在幫助嗜食者節食減肥。難以抵抗食物誘惑的肥胖嗜食者定期聚會,相互勉勵,相互監督,違反節食計劃者須向他人「懺悔」,保證不再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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