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阿格妮絲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那可不行,因為我已經答應了姨婆,晚上回她那裡;不過我願意在這過一個白天。

「我得去當一會兒囚徒了,」阿格妮絲說,「這裡有很多舊書,特洛特烏德,還有舊樂譜。」

「甚至從前那些花兒也在這裡呢,」我向周圍看了一眼,說道,「或者說是跟從前一樣的種類。」

「在你出國期間,」阿格妮絲笑著回答,「我把一切東西都恢復到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那種樣子。因為我覺得,那時咱們是最快樂的。」

「那時候我們的確很快樂!」我說。

「每一件小東西,只要能讓我想起我這個兄弟來,」她把那誠摯的目光興高采烈地轉向我,說道,「都是受歡迎的夥伴。就連這個,」她把仍舊掛在腰間的那個裝滿鑰匙的小籃子指給我看,「都跟過去是一個調兒呢!」

她又嫣然一笑,從來時的那扇門走出去。

我必須以宗教的虔誠來保護這種手足之情。這是我留給自己唯一的東西了,因此這是無價之寶。如果我一旦動搖了神聖的信任和習慣的基礎(她待我的手足之情,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這種情感就失掉,而且永不復得。我十分珍惜這一點。我越愛她,我就越不能忘記這一點。

我到街上去散步;又碰上我的老對頭,那個青年屠夫——他當上了巡警,那個時期的一切,沒有一樣東西曆經漫長的歲月而不衰,只有阿格妮絲例外;她永遠是照耀在我頭頂上的一顆明星,這顆星,越來越燦爛,越來越崇高了。

我回到宅上的時候,威克菲爾先生已經從他那座園子裡回來了。我發現他正如我姨婆所說的一樣。我們和六七個小女孩兒坐在一起吃晚餐;他就像是牆上那幅英俊畫像的影子。

我記憶中昔日所特有的靜謐與平和,又瀰漫了這個家。晚飯後我們便上樓去了;在那裡,阿格妮絲同她照看的那幾個小姑娘一起唱歌,做遊戲,做功課。吃過茶點,孩子們告退了;我們坐在一起,談起那流逝的日子。

「在流逝的日子裡,」威克菲爾先生搖著滿頭華髮說,「我的所作所為有很多是令人惋惜和悔恨的,這你是清楚的。但是,即便我有那個能力,我也不願把它一筆勾銷。」

看到他身邊那張臉,我就相信他的話。

他接著說,「我就得把那番忍耐、篤誠、孝心,也都一筆勾銷。可是,這一切都是我永遠不應該忘記的。」

「我理解你,先生,」我輕聲說。「我對此崇敬。」

「但沒人瞭解,甚至你也不知道,」他接著說下去,「她吃了多少苦。親愛的阿格妮絲啊!」

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以示讓他不要再說下去;她的臉色顯得很蒼白。

「唉,唉!」說。照我當時看來,她所有的磨難都不提了。「喔!我還從沒給你,特洛特烏德,講過她媽媽的情況吧?有人跟你說過嗎?」

「沒人說過,先生。」

她父親由於她嫁給了我而不寬恕她,她很傷心。

阿格妮絲斜依著他的肩膀,悄悄地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

「她有一顆富於深情、溫柔體貼的心,」他說,「但那顆心傷透了。我對它那種溫柔是最明白的。如果我不明白,那就沒有其他人能明白啦。她很愛我,但是並不快樂。她總是不聲不響地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在最後一次遭到她父親拒絕時——因為她遭拒絕不止一次了——她身體虛弱,隨之日漸不好,最終一病不起。她給我留下的是出生兩個星期的阿格妮絲,還有我一頭斑白的頭髮,你初次來這裡就看見了,也許能想得起來吧。」

他吻了一下阿格妮絲的面頰。

阿格妮絲是什麼樣子用不著我細說了,經過這些變化後,我們三個又聚在一起,所以全說了。

他那垂下的頭,她那天使般的面龐和做女兒孝心,從這番講述中得到的,是比以往還深的悲愴意味。假如說我想用啥來紀念我們重逢的這個夜晚,我就用這段來講述、來懷念。

不一會兒,阿格妮絲從她父親身邊站起來;輕輕走到鋼琴旁,彈了幾首我們曾經在這個地方常聽的曲子。

「你打算要出去嗎?」我站到阿格妮絲身邊時,她問我。

「妹妹,你對這個問題如何看?」

「我願你不再出去。」

「那我就不作這種計劃了,阿格妮絲。」

「既然你問起我來,我就得說,你不能再出去了,」她溫柔地對我說。「你的名聲越來越大,你的做好事的能力也隨之增大;就算我捨得了我這個哥哥,」她眼睛盯著我說,「可能歲月也不許吧。」

「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都是你一手造就的,阿格妮絲。這你最瞭解的。」

「是我一手造就的,特洛特烏德?」

「是啊!阿格妮絲,我親愛的姑娘!」我俯身對她說。「今天一見面,從朵拉去後,我就想告訴你。」

「哦,特洛特烏德!」她眼裡含淚水,回答。「那麼可愛,坦誠,年輕!我如何能忘呢?」

「從那時候起,我常想,我的妹妹,在我看來你一直是那個樣子。永遠指引我走向美好的事物。」

她只搖了搖頭;透過她的淚花,我看到同樣帶著淡淡哀愁的微笑。

「為了這個,我對你是那樣感激,阿格妮絲,對你那樣眷戀,我心中對你的深情無以名之。我要永遠看到你在我面前向上指引著我。」

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中,對我說,「她為我,為我這番真話而驕傲;即使我對她的誇獎她真的擔當不起。緊接她繼續地彈琴,但眼睛始終望著我。」

「你知道嗎,我今天晚上聽到的話,阿格妮絲,」我說,「說來驚奇,就如我初次見到你時所懷的感情的一部分——就是在我學童時代,坐在你身邊,所懷的那種感情?」

「那是由於你瞭解我沒有母親了,」她微笑著說,「因此才對我懷著憐憫之心。」

她繼續輕柔地彈著琴,眼睛仍舊看著我。

「我有這樣的聯想,你不認為我可笑嗎,阿格妮絲?」

「不!」

「假如我說,我相信,甚至在那時候我就認為,你會頂住所有不順的事,永遠忠實不渝,你會認為我這話可笑嗎?——你認為我這夢想可笑嗎?」

「哦,不!」

瞬間,一片悲傷的陰影從她臉上閃過;但我剛一感到吃驚,那陰影馬上沒有了;她繼續彈琴,帶著她那安詳的笑容盯著我。

我在孤單的夜晚騎馬往回走時,風如一種不安分的回憶一樣從我身邊吹過,我想到這一情況,深恐她不快樂。我也不快樂;但到此時為止,我已經對過去作了定論;只想著她手往上指著的樣子,認為她所指的是我頭頂上的天空,在那裡,在那以後的冥冥之中,我大概能用一種塵世所沒有的愛來愛她,也應該告訴她,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愛她時,心裡經歷了怎樣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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