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長途初登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該走了,」她終於說道,說著便站起身來。「夜深了,你不會不信任我吧?」

她提出這個問題時,我遇到的是她那犀利的目光,面對這帶挑戰性的問題,我可不能十分坦率地說個不字了。

「說呀!」她既接受了我伸手扶她轉過護欄的好意,又若有所求似的仰望著我的臉說道。「假如我是個身材勻稱的女人,那你就毫無疑問,會信任我了,你說是嗎?」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不由得感覺慚愧。

「你年紀還輕,」她點頭說,「還是聽別人勸告一句的好,就算那個人是個身高三尺的矮子、不入你的眼,你也要聽一聽。不要把身體的缺陷和精神的缺陷混為一談,除非有確鑿的證據。」

她這時已越過護欄,我也越過了我的猜疑。我對她說,我完全相信她的自我表白,我們兩個都做了奸詐之徒手中的工具。她對我表示了感謝,說我是個大好人。

「喏,我還有一句話,你可要聽仔細!」她正向門口走著,忽然轉身喊道,同時用狡詐的目光看著我,又把食指舉起來。「從我聽到’的,我有理由懷疑——我時刻豎著耳朵聽;我得給我的功能派用場呀——他們遠走海外了。要是他們有一個人一旦回來,只要我還在世上,我一定比別人知道得快。不論我得到啥訊息,一定立即告訴你。我如果想給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效勞,那我就真心真意給她效勞。利蒂默屁股後面小莫切爾跟著,比一條獵犬跟著還厲害!」

我觀察到與這句話隨之而來的神色,不覺暗暗對這話寄予厚望。

「你對我的相信,能像對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那樣就好,把握適度,」那個小矮子以祈求的眼神望著我說。「如果以後見我不是現在這樣子,而像你首次見我的時候那樣,那你就看一下,我是在跟何人在一起。你別忘了,我是個不能自助、自衛的矮子呀。你想一想,我幹完一天的活,在家裡和我一樣的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時候,都是啥景象。那時候,也許你就不會對我無情了,看我難過,我一本正經,也就不認為奇怪了。再見吧!」

我同莫切爾小姐握手,我對她的看法改變了。我替她開啟門,讓她出去。若把那柄大傘撐起來,教她穩穩當當擎在手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我達到目的。我看那柄大傘在雨中沿著街道一顛一顛漸行漸遠。雨水傾瀉下來,衝得雨傘歪向一邊,才看見莫切爾小姐掙扎著要把傘扶正。有一兩次,我衝出門外,想幫她,沒等我到近前,那柄傘像只大鳥撲撲楞楞又往前走了,我只能徒勞往返。我回到屋裡,睡覺,一覺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晨,佩戈蒂先生和我的老保姆來跟我會合,我們一早就去了驛站票房,格米治太太和哈姆正在那兒等著為我們送行。

「大衛少爺,」哈姆趁佩戈蒂先生往車上捆行李的時候,把我拉到一旁悄悄說道,「他這一輩子給毀了。他不清楚他要往哪去?他不知道前面是什麼?我敢保證,他一定會在路上走呀,走呀,一直走到躺倒起不來,除非他找到他要找的人。我相信,你會好生照料他的,大衛少爺?」

「放心吧,我一定會照料他。」我說,真誠地和哈姆握了握手。

「謝謝你,你太好啦,先生。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大衛少爺,我這份工作報酬不低,我掙的錢沒處花。錢除了讓我活命,對我再沒有什麼用途。要是你能為我把這筆錢花在他身上,我幹起活來就有心氣了。話雖這樣說,先生,」他說到這兒,態度鎮定,聲音柔和,「你可別以為,今後我就不正經幹活,不再有多大力氣賣多大力氣了!」

我告訴他,我相信他絕不會那樣;我還勸他,說他目前要有獨身過日子的想法,但我希望,將來有一天他會不在獨身生活。

「不,先生,」他說,「那件事,對我來說,已成過去,那個空缺,沒人能彌補。但關於錢的事,你一定記在心上,因為我隨時都能給他積攢上一點。」

我一面提醒他,佩戈蒂先生從他已去世的妹夫遺產中得到的那筆錢,雖然數目不大,但可源源不斷,一面答應照他的囑託去做。於是我們互相道別。

我們到達旅途終點,頭一件事就是給佩戈蒂找一個寓所,在那裡她哥哥也好安一個床位。我們運氣很好,竟然找到了,很乾淨,租金也不貴,在一家雜貨鋪樓上,離我住的地方不遠。

我們把寓所租好後,我就到飯館裡買了點冷肉,和我的旅伴們到我住的地方吃茶點;此舉,我很遺憾地說,不僅沒得到克拉普太太同意,反而惹得她大為生氣。在這裡,我必須說一下那位太太的心態。她這樣生氣,那是因為佩戈蒂到這裡不到十分鐘,就掖起喪服,開始為我收拾臥室了。這一點,在克拉普太太看來,就是恣意妄為,而恣意妄為是她不允許的。

佩戈蒂先生在來倫敦的路上把他的計劃告訴了我,說他想先去見一見斯蒂爾福思夫人。他這個打算是我出乎意料的。我認為,在這一方面幫助他,並居間調停,以使那位做母親的感情不會太難堪,乃是我的責任,於是當天晚上我就給她寫了信。我在信中婉言說了佩戈蒂先生的遭遇,以及我在他受的損害中應負的責任。我說,佩戈蒂先生雖是草民,但品格高尚,因此我不敢冒昧,希望她不要在他處於痛苦中的時候拒絕見他。我指定下午兩點是我們登門拜訪的時間,並親自把信交給早晨第一班郵車送去。

在約定時間,我們站在了門口——而今它將我屏之門外,在我看來,它已成為滿目蒼涼的一片廢墟了。

利蒂默沒露面。我上次來訪時替他的那個相貌比較友善的女僕開啟門,前面帶路,引我們進了客廳。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坐在那裡。我們一走進客廳,羅莎·達特爾小姐從房間一側翩然而至,站立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后面。

進門,我一眼就看出她已經從斯蒂爾福思那裡知道了他的行為。她臉色蒼白,臉上佈滿憂思深慮的痕跡,這決非我那封信能導致的,何況對兒子的溺愛會讓她疑竇頓生,從而削減那封信的效力。此時,我比任何時候更覺得,他們母子二人很相像;即使我沒看見,但我覺出,我的同伴也察覺到這一點。

她在扶手椅上正襟危坐,好像任何事都不能讓其動心。當佩戈蒂先生站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凝視他,他也同樣凝視她。羅莎·達特爾銳利的目光,一瞥之下,將我們盡收眼底。瞬間,沒有人說一句話。斯蒂爾福思老太太用手一指,示意佩戈蒂先生落座。他低聲說道,「太太,在您府上哪有我坐的道理。我還是站著自在些。」接著又是一陣寧靜,於是斯蒂爾福思老太太才開口說,「我是知道你為何到我這兒來的,我很抱歉。你對我有何要求?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佩戈蒂先生把帽子夾在腋下,從懷裡摸出愛彌麗那封信,展開信,遞給她。

「太太,請你看這封信吧。這是我那外甥女寫的。」

她以同樣威嚴、冷漠的態度把信看了一遍——在我看來,她絲毫沒被信上的內容打動——看完之後,將信還給了佩戈蒂先生。

「她信上說,‘除非他把我以闊太太的身份帶回來,’」佩戈蒂先生用手指著信上那句話說。「我想知道,太太,他說的話算數不算數。」

「不能算數。」斯蒂爾福思老太太說。

「為什麼?」佩戈蒂先生說。

「那是不能的。那樣他就會沒面子。你一定知道,她的身份比他低得多呢。」

「那就提高她的身份!」佩戈蒂先生說。

「她愚昧無知。」

「也許她並不是你說的那樣,」佩戈蒂先生說。「我認為,太太,她不是你說的那樣。當然啦,我是沒有資格對這種事說三道四的。不過,可以教她往好裡學嘛!」

「我本來不想把話挑明,既然你非逼我說不可,我只好說了。別的不提,單講她那些出身卑微的窮親戚,就讓這件事成為不可能。」

「請你聽我說一句話,太太,」他平心靜氣地回答道。「你知道如何疼愛你的孩子。我也知道如何疼愛我的孩子。我愛她,勝過我愛我自己的親生女兒百倍。你並不瞭解丟掉我的孩子是什麼滋味。可我知道。如果能贖回我的外甥女,我寧願把全世界的財寶都扔掉(假如這些財寶都屬於我的話)。只要能把她從這次恥辱中救出來,我們決不會再讓她遭受恥辱。這麼多年,她在我們這些人中間長大,我們把她當成命根子一樣看待,可是我們誰也不會再看一眼她那可愛的小臉蛋兒。我們甘心由著她去;我們能在很遠的地方思念她,也就滿足了,就當她是在異國他鄉,是在另外一個太陽和天空底下;我們甘心把她交給她的丈夫——或者她的孩子們——一直到我們都回到上帝面前,大家都平等的時候。」

他那質樸而雄辯的言詞並非未產生效力。她雖依就保持一副驕傲神情,而她作答時,聲音卻顯得溫和了一點——

「我不作辯護,我也不作反駁。但很可惜,我不能不重複說,這是不可能的。這樣的婚姻摧毀了我兒子的事業和前途。決不許這樣的事發生,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有什麼其他辦法可以補償的話——」

「我如今看到一張跟他很相似的臉,」佩戈蒂先生的目光堅定地逼視著她,打斷她的話。「那時他在我的船屋裡,在我的家裡,在我的火爐旁邊——哪裡他不去呢?——看著我,一副友好神氣,可事實上內藏著奸詐,一想到那張臉,我就想發瘋。如果跟他相像的這張臉,想拿金錢彌補我的孩子遭受的侮辱和毀滅,而不羞得通紅,那就和他一樣壞。我得說,既然這是一張女人的臉,那就更壞了。」

她臉色唰地變了,氣得臉都紅了;雙手緊握椅子扶手,怒不可遏地說:

「你們在我和我兒子之間造成一道鴻溝,你用什麼來賠償我?你對孩子的疼愛,比起我對孩子的疼愛,那不算什麼?你們的分離,比起我們母子分離,什麼都不算?」

達特爾小姐輕輕碰她一下,耳語了幾句,但她置之不理。

「不,羅莎,不要插嘴!讓這個人聽我說!我的兒子,我活著就是為他,從他生下那天起就沒離開過我——可他一眨眼沾上一個窮酸丫頭,把我拋開了!為了她,他想方設法欺騙我,以此報答我對他的相信,為了她,把我撇在一邊!那種可恥的愛情,成了他對母親的責任、對母親的愛戴、尊敬、和感激的死對頭——他對母親的孝道應該在他一生中與日俱增,母子間的親密關係任何東西都不能挑撥的呀!難道這不是損害嗎?」

羅莎又試圖寬慰她,但依舊沒用。

「我說,羅莎,不要插嘴!如果他能把他自己的一切押在那個沒用的東西上,我也能把我的一切押在偉大的動機上。他想到哪裡去,隨他的便,我既然愛他,就保證他手裡不缺錢!他想用不見我的辦法制伏我嗎?他要是那樣做,可對他媽媽太不瞭解啦。如果他能放棄他的糊塗想法,我就讓他回來。只要他不拋下她,無論他是死是活,那就別想到我面前。只要我還舉得起指頭說個不字,除非他和她一刀兩斷,否則我就不許他進家門。我一定要他知道這一點。我們母子間的分歧就在這裡,」她依然以開始的時候那種傲慢的、態度看著來訪的人,補充說,「這是損害我嗎?」

我聽著這位母親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像是聽到她的兒子在頂撞她。我曾在他身上見過的剛愎自復的秉性,又在她身上看見了。我對他濫施的精力的認識,成為我對她的性格的認識,且認為,這母子二人的性格,在他們最衝動的時,表現是一樣的。

現在,她又恢復了以前的矜持,對我說,再說下去都是徒勞,她請求結束這次會晤。她顫巍巍地站起身,要離開客廳,這時佩戈蒂先生立即表示,她不必這樣。

「你不用擔心我會阻攔你,我沒有可說的了,太太,」他一邊朝門口走著,一邊說。「我來的時候沒抱任何希望,走時也不帶什麼希望。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像我這樣地位低微的人,到這來,原本就不指望討到什麼便宜。這個人家,在我和家裡人看來,真的太壞了,我沒法心平氣和,指望它給我啥好處。」

說完這話,我們走了;她站在她的扶手椅旁,宛若一幅華貴的人物肖像畫。

我們向外走的時候,必須通過一道鋪石的走廊,廊頂和牆壁鑲嵌著玻璃,葡萄藤攀援其間。此時葡萄枝蔓已經發綠,陽光充足,通向花園的兩扇玻璃門開啟著。我們正行至門口,羅莎·達特爾悄無聲息走進來,衝著我說——

「你幹得好啊,」她說,「竟然把這個傢伙帶到這裡來!」

憤怒和鄙夷都寫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變得陰沉,黑眼睛閃著火,雖然在她那張臉上,我也想不到出現這副尊容。錘子砸下的那條傷疤,像她平時激動起來那樣,明顯可見。我一看她,那條傷疤又像我曾經見過的那樣動起來,她便不假思索地舉起手拍打它。

「這個傢伙,」她說,「是值得你帶到這兒來的人,是不是?你真是好樣的!」

「達特爾小姐,」我回答說,「你不能如此不講公道,指責我吧?」

「你為何要離間那兩個瘋子?」她回答說。「難道你不知他們兩個人都驕傲得成了瘋子嗎?」

「這是我的錯嗎?」我回答說。

「你居然說那是你的過錯嗎!」她反駁到。「那為何把這個人帶到這來?」

「他這個人可被人害慘了,達特爾小姐,」我說道。「你也許還不瞭解情況。」

「我知道詹姆斯·斯蒂爾福思,」她一隻手捂住胸口,好像制止胸中激盪的怒火愈演愈烈似的,說道,「生了一顆虛偽的心,且是個背信棄義的人。可是,對於這個人,和他那個卑微的外甥女,我有什麼必要去了解?」

「達特爾小姐,」我回答她說,「他受的傷害已經夠深了。你又加深了對他的傷害。在分別時,我只有一句話奉告:你欺人太甚。」

「我沒欺負他,」她回答。「他們這夥人齷齪下賤,我恨不得拿鞭子抽他們一頓!」

佩戈蒂先生走了過去,一言未發,徑直走了。

「哦,可恥啊,達特爾小姐!」我義憤填膺,說道。「他無罪受辱,你怎能忍心再踐踏他呢?」

「我要把他們全踐踏在腳下,」她回答說。「我要拆掉他的房子。我要在她臉上烙上印記,給她穿上破破爛的衣服,趕到大街上去,讓她活餓死。如果我有權力審判她,我一定命令下去這樣懲罰她。吩咐下去?不!我要親手處治!我恨她。我要是能當面斥罵她那可恥的勾當,為了這樣辦,我寧可走遍天涯海角她。即便我得一直追蹤到她的墳墓裡,我也會追下去。假如在她臨死的時,還有一句話可讓她得到安慰,而這句話只有我知道,那我寧死也不把這句話說出來。」

我覺得她的話雖然激烈,卻只能微弱地表達她心中的憤恨。即使她的聲音並沒有加大,反倒比平時低了,但她那股憤恨之情卻溢於全身。我見過各種發洩憤怒的情形,但她那種洩憤的形式我從來沒見過。

當我追上佩戈蒂先生時,他正滿腹心事往山下走著。我走近他的身旁,他就對我說,他原來打算在倫敦做的事已經做完,因此他明天就要上路了。我問他將到哪裡去,他只對我說,「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少爺。」

我們回到雜貨鋪樓上的寓所,在那我找了個機會,將他說的話對佩戈蒂又說了一遍。她反過來告訴我,他在早晨對她說過一樣的話。至於他要到啥地方去,她沒有我知道得多。不過她相信,他一定心裡有個譜兒了。

在這樣形式下,我可就不願離開他了,於是我們三人一起用餐,吃的是牛肉扒餅——這是佩戈蒂許多拿手的菜中的一道——我記得,這一次的牛肉扒餅特有風味兒,除了它自身的味道,還摻著從雜貨鋪裡冒上來的茶葉、咖啡、黃油、火腿、乾酪、新麵包、劈柴、蠟和核桃汁等等怪味兒。吃過後,我們在窗前坐了一個多鐘頭,但話並不多;隨後佩戈蒂先生站起來,拿出他的油布袋和粗手杖,放到桌子上。

他從他妹妹手裡接受了不非的一筆現款,作為他的那份遺產;我當時想,這一點錢怕是僅能維持他一個月的花費。他答應我,無論遇到怎樣的情況,他都會寫信告訴我;接著他便背起袋子,拿起帽子和手杖,跟我們道別。

「親愛的妹妹,我祝你一切順心,」他擁抱了佩戈蒂後說,「我也祝你萬事如意,大衛少爺!」他握著我的手說。「我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我外甥女。要是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就回來了——不過,啊,那是不會有的事!——再不,如果我能把她找回來,我就把她帶到沒人能責備她的地方去,一直到死。要是我有什麼不幸,記住,一定要告訴她,說我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還是跟原來一樣疼愛我那個孩子,我原諒她了!」

他不戴帽子,鄭重地說了這一番話;然後戴上帽子,走下樓梯。我們送他到門口。他在我們那沒有陽光的街角上獨自轉入一片紅光中,漸漸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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