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見解,用簡單的話把那個博大的問題概括無餘,聽了真是讓人開心,於是在女士們退席前,那位紳士也成為眾人矚目的大人物了。在此,我發現,平常冷淡的古爾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以我們為其共同敵人,結成防禦聯盟,兩人隔著桌子神秘言語,打算將我們打個片甲不留。
「那份借券的初步磋商,並沒原來計劃的那樣順利,斯派克。」古爾皮治先生說。
「你是說a公爵的借券嗎?」斯派克先生說。
「是b伯爵的借券!」古爾皮治先生說。
斯派克先生露出很關切的樣子。
「這份借券提到某某爵爺跟前——我就不用說名字了。」古爾皮治先生說到這兒,打住話頭——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說,「是提到n爵爺跟前了。」
古爾皮治先生點點頭——「提到了他跟前,他的回答是,‘拿錢來,否則不讓渡。’」
「哎呀,天哪!」斯派克先生喊道。
「‘拿錢來,否則不讓渡,’」古爾皮治先生肯定地重複道。「你明白那個第二繼承人是誰嗎?」
「是k。」斯派克先生說。
「——k拒絕簽字。他們為這件事專門跑到紐馬基特去找他,但他拒絕簽字。」
斯派克先生關切到了極點,他發呆了。
「所以這樁公案目前陷入僵局,」古爾皮治先生說。「事關重大,我不好明說,我想沃特布魯克先生會原諒我的。」
依我看來,沃特布魯克先生能在他的宴會上聽到如此重大的事件和偉大的人物,就算是委婉含蓄地提起,他也只能感覺很榮幸。在這段時間裡,我們這些局外人,一直受著談話中涉及的重大關係的壓迫;可我們的主人則懷著驕傲把我們看作敬畏的犧牲品。
我可以上樓去見阿格妮絲,同她在一個角落裡談話,並把特拉德爾斯介紹給她,這真是很高興。特拉德爾斯有點害羞,但是很討人喜歡,因為明天早上他就要到別處去一個月,我不能和他暢敘舊情。不過我們交換了地址,約定他再來倫敦時我們重新歡聚。聽說我見過斯蒂爾福思,他特別感興趣,我讓他把看法跟阿格妮絲說,可阿格妮絲沉默不語地看著我。在只有我一個人看她的時候,微微搖一搖頭。
因為我知道她在這群人中間感覺不安適、不自在,一聽說她準備過幾天就走,我倒感覺很高興,可是想到我們很快又要分別,又不免有點傷心。所以,我就待著不走,直到客人走完。跟她談話,聽她唱歌,讓我愉快地回憶起我在那座因她的存在而變得美麗的古老宅邸裡的幸福生活,所以讓我在這一家裡待到半夜,我都會很快樂。可是沃特布魯克先生家的燈光全部熄滅,我必須離開,只得告別。此時此刻,我更強烈地感到,阿格妮絲是我的福神吉星;如果我想到她那恬靜美麗的面龐、嫻雅幽靜的微笑,就把她比作像天使一般的神靈,以其靈光照在我身上,我希望,這樣想並不算褻瀆神明。
我前面說過客人都已走完,但我應該把尤利亞除外,我不能把他歸於那一類,因為他一直徘徊於我的左右。我下樓時,他跟在我身後。當我走出那座宅子時,他緊貼在我身旁。
我並不是有意兜攬尤利亞,可是因為記起阿格妮絲對我的請求,我問他是否可以到我的寓所,喝一杯咖啡。
「噢,說真的,考波菲爾少爺,」他回答,——「我求你寬容,考波菲爾先生,不過少爺這個稱呼來得順口,——我不希望勉強您邀請像我這樣卑賤的人到您的住處。」「我請你喝杯咖啡,有勉強可言嗎?」我說道。「你來嗎?」「我巴不得去呢,」尤利亞,說道。「好,那就跟我來!」我說。
我按捺不住,對他很簡慢,但他好像不在乎。我們走了一條最近的路,一路上沒說幾句話。
我牽著他的手,帶他走上昏暗的樓梯,怕他頭撞在什麼東西上;他的手好涼,我真想丟下他自己走開。然而阿格妮絲的話在耳邊,待客之道難違,所以我就徑直帶他到我的火爐旁。蠟燭點起來之後,他看著燭光掩映中的房間,顯出謙卑的喜悅。
當我用一把其貌不揚的錫壺煮咖啡的時候,他裝腔作勢地顯示了一通感情,我恨不得拿開水燙他一下,心裡才痛快。
「哦,說真的,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您會請我。可是,不知怎的,有很多事都是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全讓我遇上了。我相信,在我這樣卑賤的地位上,福氣就像大雨降落到我頭上。我想,您肯定對我的升遷有所耳聞吧,考波菲爾少爺——喔,我應該說,考波菲爾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發上,他坐在那兒的時候,我想著,我對這個人確實厭惡極了。那時我還年輕,不習慣掩飾如此強烈的情感,所以面對這樣一位客人,我如坐針氈。
「我猜,您對我的升遷一定有所耳聞,考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考波菲爾先生。」尤利亞說道。
「不錯,」我回答,「是聽到一點。」
「啊!我想阿格妮絲小姐會知道這件事的!」他接下去說道。「我高興發現阿格妮絲小姐知道這件事。哦,謝謝您,考波菲爾少爺——哦,先生!」
我真想抓起鞋楦頭朝他扔過去(楦頭就在地毯上,伸手可及),因為他讓我鑽進他的圈套,洩露了有關阿格妮絲的情況,儘管那樣。我仍不動聲色,呷著咖啡。
「您早就表明您是一個了不起的預言家啦,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繼續說。「哦,真格的,您已經證明啦!您還記得有一次說過,有朝一日我也會成為威克菲爾先生事務所的合夥人,或許這個事務所會變成威克菲爾暨希普事務所的話嗎?」
「我記得,」我說,「不過我那時候的確沒想到。」
「哦,誰會想得到這種可能呢,考波菲爾先生!」尤利亞高興地回答說。「我敢說,我連想都沒想到。我記得我說過,我太卑賤了。我當時確實是那樣看待自己的。」
他坐在那裡,臉上帶著笑容,看著爐火,我望著他。
「然而最卑賤的人,考波菲爾少爺,」他馬上接下去說,「倒可以是做好事的工具。想到我能是給威克菲爾先生做好事的工具,還能成為做更多好事的工具,我就高興。哦,他是個多好的人呀,考波菲爾先生,可是他太不懂得慎重啦!」
「你這樣說,我很遺憾,」我說。我補充一句,說,「不管從哪方面看,都很遺憾。」
「確實這樣,考波菲爾先生,」尤利亞回答說。「不管從哪方面看。尤其從阿格妮絲小姐那方面看,更是遺憾。您自己的那一番話,考波菲爾少爺,您還記得嗎;可是我可記得,有一回你說每個人都得愛慕她,我還為您說這話對您表示過感謝呢!我想您已經忘記了吧,考波菲爾少爺?」
「我記得。」我冷淡地說。
「您還記得,我聽了多高興啊!」尤利亞喊道。「想想,您就是在我卑賤的胸膛裡點燃起勃勃雄心之火的第一個人,而您沒把這件事忘記!——喔,您肯再賞給我一杯咖啡嗎?」
他說燃起雄心之火時用的那種強調語氣,他說這話時看著我,讓我大吃一驚,好像我已經看見有一團火光把他照得很明。我聽到他用另一種聲調說再要一杯咖啡,我才清醒,拿起盛刮臉水的盂子來,盡了地主之誼;我斟咖啡時手在顫抖,忽然感覺到我不是他的對手,同時感到惶惑,疑慮重重,猜不到他還會說什麼,我感覺我這種種神態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什麼也沒說。他攪著咖啡,但是他不說話,而只等我開口。
「按你說的,威克菲爾先生,」我開口說道,「他抵得上五百個你——也抵得上五百個我;」我認為,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不把這句話的這部分用很彆扭的一頓分作兩半;「可能就是不懂得慎重,是吧,希普先生?」
「哦,的確是特別不懂得慎重,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回答我說,「哦,很粗心大意!不過我還是喜歡您叫我尤利亞,如果您肯賞臉的話。那就又跟以前一樣了。」
「好啦!我就叫你尤利亞。」我費勁地從嘴裡說出這個名字。
「謝謝您!」他裝作熱情的樣子回答說。「謝謝您啦,考波菲爾少爺!聽到您叫我尤利亞,就像聽到舊日的清風颯颯、鐘聲丁冬。很抱歉,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說威克菲爾先生來著。」我提醒他道。
「喔!是的,」尤利亞說。「啊!太粗心大意啦,考波菲爾少爺。這個話,除了您,我不跟別人提。即便對您,也只是提提,不能再多說。這幾年如果換個別人在我的地位上,到這時候,他就要把威克菲爾先生(哦,他是多好的一個人哪,考波菲爾少爺!)完全按在大拇指底下了。」尤利亞慢吞吞地說,把大拇指使勁兒向下一按,直按得桌子顫動,連屋子也跟著顫動了。
雖然我曾看見過他把腳踩到了威克菲爾先生的頭頂上,我對他的痛恨,都不至於比現在更甚。
「唉,考波菲爾少爺呀,」他接著說,這種腔調跟他用大拇指按桌子的動作形成強烈對照,因為後者絲毫沒有減輕它的壓力,「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看見爐火映照在他那陰險狡詐的臉上,看出他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的時候,我的心憤怒得怦怦跳動。
「考波菲爾少爺,」他開口道——「我是不是耽誤您睡覺啦?」
「沒有,我經常都睡得很晚。」
「謝謝您啦,考波菲爾少爺!不錯,自從您第一次跟我打招呼開始,我就從我卑賤的地位提升了,但我依然還是卑賤的。我希望,我永遠不要成為別的樣子,而是永遠卑賤。我如果把我的心裡話對您說了,您不會認為我卑賤,更看不起我吧,考波菲爾少爺?」
「哦,不會。」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說出這句話。
「謝謝您,」他掏出手帕,開始揩拭他的手掌。「阿格妮絲小姐,考波菲爾少爺——」
「怎麼樣,尤利亞?」
「哦,我很喜歡聽您叫我尤利亞啊!」他喊道;「您認為她今晚的樣子很漂亮吧,考波菲爾少爺?」
「我認為她像平常一樣漂亮;不管從哪方面說,都超過她周圍的所有的人。」我回答。
「哦,謝謝您!確實很漂亮!」他喊叫道。「哦,您這樣說,我太感謝您啦!」
「不用了,」我說,「你沒有什麼可謝我的理由。」
「有哇,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實際上,那就是我要向您傾訴的肺腑之言。即使我是卑賤的,」他使勁兒揩拭他的手掌,看看火,看看手,「雖然家母也是卑賤的,清白的家也十分卑賤,可是阿格妮絲小姐的形象(我把心頭的秘密告訴您,並不怕您笑話,考波菲爾少爺,因為自從我第一次見您坐在小馬車裡的時候起,我就把滿肚子話一股腦兒向您傾吐啦),已經在我心中了。哦,考波菲爾少爺,我是懷著純真愛情愛我的阿格妮絲走過的呀!」
我相信,那時候我忽然萌生了一個瘋狂的想法,真想從火爐裡抓起燒得通紅的火箸,把那傢伙穿透。他好像在我眼前膨脹,那個房間迴盪著他的聲音;而且那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對此誰都不甚陌生)——感覺這種情況在過去某個時候好像發生過,也知道他要說什麼——這種感覺,控制了我。
我看到他臉上那種大權在握的得意神氣,這一發現,比我自己所做的任何努力,更能使我想起阿格妮絲對我的請求;於是,我問他是否向阿格妮絲表白過他的感情。
「喔,沒有,考波菲爾少爺!」他回答道;「喔,沒有!除了您,沒向任何人表白過。你知道,我只不過剛剛從我那卑賤低下的地位冒出頭來呀。我把希望寄託在她父親身上,所以我想,為了她父親的原因,她會慢慢對我好起來的。」
我測到了這個流氓全盤陰謀詭計的底兒,也明白他為什麼要把這事向我挑明。
「如果您肯替我保守這個秘密,考波菲爾少爺,」他接著說下去,「一般情況下,您不反對我,那我就要把您看作我的大恩人了。我知道您善良,您不希望惹麻煩的。可是,因為您是在我卑賤的時候(我應當說在我最最卑賤的時候,因為我現在仍然卑賤)認識我的,您會在我的心上人阿格妮絲面前反對我,您看,考波菲爾少爺,我把她喚作我的心上人。有一首歌上說,‘寧可丟皇冠,喚她心上人!’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做到這一點。」
親愛的阿格妮絲!那麼可愛,善良,只要我想得出的人都配不上她,難道生來就是為著給這樣一個卑鄙下流的傢伙作老婆的!
「您知道,考波菲爾少爺,這會兒還不用忙活。」尤利亞說道,「我的阿格妮絲還年輕呢;母親和我也還得向上爬,在時機成熟之前,還需要有新的安排。所以,有了機會,我就讓她熟悉我的願望。哦,您聽我這一番話,真是感激不盡!您不會想到,我知道您雖瞭解內情,但絕不會反對我(因為您是不願意在這一家人裡惹麻煩的),我是多麼放心哪!」
他抓住我的手,捏了一陣,然後掏出懷錶看了看。
「天哪!」他說道,「都過了一點啦。時光過得真快,考波菲爾少爺。都快一點半了。」
我回答他說,我覺得更晚些呢。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這樣想,而是因為我已精疲力盡了。
「哎呀!」他想著說,「我住的那個地方——是私人旅館和公寓一類性質的地方,考波菲爾少爺,靠近新開河的源頭——他們在兩個鐘頭前就都睡覺了。」
「很抱歉,」我回答他說,「我這裡只有一張床,我——」
「別提床啦,考波菲爾少爺!」他歡喜地說,「如果,我在您壁爐前面躺一會兒,您不會反對吧?」
「既然這樣,」我說道,「那就請你睡在床上,我睡在壁爐前面好啦。」
當時我狼狽不堪,想不出理由可以克服尤利亞的謙卑,勸他接受我的臥室,於是我儘量往好裡安排,準備他在壁爐前面安寢。我借給他一頂睡帽,他馬上戴在頭上,那樣子難看極了,從此我就再沒戴過那頂睡帽。此後,我便離開,由他自己安歇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怎樣因為考慮阿格妮絲和這個傢伙的事而煩惱;怎樣考慮我所能做的事,和我應該做的事;最後決定,為了她的安寧,什麼也不做,把我聽到的放在心裡。
那條火箸也進入我的思想,不肯出來。在睡和醒之間,我想,那東西仍然是火紅的,我已經從火裡取出,刺穿他的身體。後來我是為這念頭所縈繞,雖然我知道這是一種幻想,我依然到隔壁去看他。現實中的他比我那幻想中的他更難看,後來我竟被這憎惡引向他那裡去,每過半個鐘頭就得來去一趟,再多看他一眼。漫漫長夜好像先前一樣沉重和無望,灰濛濛的天色中,沒有一線曙光。
當清晨我見他走下樓梯時(因為,謝天謝地!他不肯留下來用早餐),我感覺好像黑夜和他一同離開了。我去民法博士協會時,吩咐克拉普太太不要關窗子,好讓我的起坐間透透空氣,清除掉他留下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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