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我還有些忸怩,感覺自己太年輕,不配主持宴會,因此開宴的時候,拉斯蒂爾福思坐了首席,我坐在他的對面。每道菜都美味可口;酒也開懷暢飲;大家談笑風生,歡樂氣氛沒有停歇。宴會進行中,我沒能盡到地主之誼,因為我的椅子衝著門口,我看到那個年輕人不時走出室外,隨後他的影子映在門口的牆上,嘴對著酒瓶子,所以我的注意力也就被他吸引去了。那個「小妞兒」也同樣給我帶來不安,這倒不是因為她翫忽職守,而是因為她打爛了盤子。她天生愛打聽別人的事,不按照對她的指示待在食具貯藏室裡,不斷向室內偷看我們,我發現之後,有幾次腳踏在擺在地上的盤子上,踩碎了。
話說回來,這些算不了什麼,在宴會的這一階段,發現那個年輕人口不遮言,我便私下讓他去找克拉普太太做伴,同時也把「小妞兒」打發到地下室去,他們一走,我便盡情享樂了。
我開始活躍起來,聒聒不休。我聽到自己的笑話和別人的笑話都縱情大笑;斯蒂爾福思沒把酒按規矩傳遞,我就大喊大叫,要他遵守秩序;要和他們一同去牛津的話,公開宣佈,像這樣的宴會我準備每週來一次,如有變動,另行通知。
我一直折騰下去,我建議為斯蒂爾福思的健康乾杯。我說,他是我最親愛的朋友,是我少年時期的保護人,壯年時期的伴侶。我說,能為他的健康乾杯,我覺得高興。我說,他的恩情我終生難報,我對他的羨慕無法表達。我結束時說,「讓我們為斯蒂爾福思祝福!上帝保佑他!嗚啦!」我繞過桌子,跟他握手,碰破了酒杯。我對他說,「斯蒂爾福思你是我一生中的指路明燈。」
我折騰下去,突然發現有人正在唱歌。是馬卡姆,他唱的是,「當一個人心情抑鬱的時候」。他唱完之後,提出要為「女人!」祝酒。我反對他這個建議,我說,那不能算是含有敬意的祝酒詞,在我家裡,除了「夫人」、「小姐」,不準用別的詞兒。我同他爭得面紅耳赤,因為我看見斯蒂爾福思和格蘭傑在笑我——他說人不能受別人的指使。我就說,人得受別人的指使。在我家裡,任何人永遠也不能受別人的侮辱,因為在我這個家裡,家庭守護神是神聖的,敬客原則是至高無上的。他說,承認我這好,是無損於「一個人」的尊嚴的。我聽了這話,舉杯向他祝酒。
我們大家都在抽菸。我一邊抽,一邊壓抑住要打哆嗦的趨勢。斯蒂爾福思對我說,演說中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了。我答謝了他,並希望在座諸君以後來同我聚餐——每天都是五點,為了可以作長夜的談笑,長夜的歡聚。我認為我必須為一個人祝福。我建議為我的姨婆,特洛特烏德小姐,祝福,她是女中英豪!
有人從視窗探身出去,那就是我。我用「考波菲爾」的名字呼喚自己,並且說,「你幹嘛要學抽菸?你知道你不能那樣做呀。」這會兒又有人站立鏡子前面,孤影自憐。那個人還是我。在鏡子裡,我臉色蒼白,眼睛裡神情木然;我的頭髮——只有我的頭髮,沒有別的——看著好像大醉了。
有人對我說道,「我們去看戲吧,考波菲爾!」看戲?可以。正中下懷。來呀!他們應該原諒我,讓他們先走一步,然後熄滅燈——以防失火。
四周是黑暗,慌亂中找不到門在哪裡。我到窗簾那兒去摸索,斯蒂爾福思大笑著,拽著我的胳膊,把我領出去了。我們下了樓梯。將近樓梯口時,有人跌了一跤,有個人說,那是考波菲爾。我聽了這個,非常生氣,直到我覺得自己仰臥在走廊裡的時候,才開始認為,那並非謊報,那話可能是真的。
那晚,街燈周圍繞著昏黃的光環。有人說,天在下雨。我卻認為,那是霧氣。斯蒂爾福思在街燈下給我打掉身上的塵土,把我的帽子團弄好。這頂帽子,不知是什麼人,已經搓揉得奇形怪狀,我忘記我頭上戴著帽子。這時只聽斯蒂爾福思說,「你這陣兒好些了,考波菲爾,是嗎?」我對他說,「是啊,好多了。」
一個人坐在籠子似的小房裡,透過霧氣向外看,從不知什麼人的手裡接過錢,問我的票是否也在其中,看樣子是覺得該不該把票賣給我(這是我瞥了他一眼,從他眼神得到的印象)。不一會兒,我們就坐在戲園子裡,整個的建築,在我眼裡,彷彿正在學游泳;我想讓它穩定一下,它卻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樣子。
經人建議,我們決定挪到樓下的包廂去,女客們就坐在那裡。之後有人把我領進包廂,我落座的時候,只聽我說了一句什麼,「安靜!」這時女客們就對我怒目而視——一點不錯!
——阿格妮絲也在這個包廂裡,就坐在我前面的座兒上,身旁有女士和先生,我不認識。這會兒我看清她的臉了,我敢說,比以前更清楚,面帶惋惜和驚奇轉向我。
「阿格妮絲!」我沙啞的聲音說道,「哎呀!阿格妮絲!」
「噓,請別嚷!」她回答,我不清楚她為什麼不讓我嚷,「你打擾了觀眾。往臺上看吧。」
我聽了她的吩咐,盡力把目光集中到舞臺上,想聽一聽那兒在做什麼,可是沒用。我一會兒又往她那裡看,只見她蜷縮在她那個角落裡,戴手套的手遮住額頭。
「阿格妮絲,」我說道,「你不舒服吧。」
「沒事兒,沒事兒。你不要管我,特洛持,」她回答我說。「聽戲吧!你過一會兒就走嗎?」
「我過一會兒就走?」我重複她的話。
「對。」
我有一個愚蠢的念頭,想對她說,我在這兒等著,好攙扶她下樓。我當時是把這層意思說出來了,因為她仔細看了我一會兒,明白了,於是低聲對我說:
「假如我對你說我是誠懇地請求你,我知道你會照我的話做的。看在我的面上,特洛特,你過會兒就離開這兒吧,讓你的朋友送你回家。」
在當時,她讓我清醒到那樣的程度,我雖然很生氣,卻感覺羞慚滿面,嘴裡說著一個「再!」字(我本想說「再見!」),起身退出去。他們把我送到臥室,斯蒂爾福思給我脫去衣服,我睡覺了。
我躺在床上,一整夜都熱得發昏,在睡夢中發著囈語。
第二天清醒後,我覺得特別的痛苦,悔恨,羞愧!
啊,那是怎樣的一個晚上喲!我坐在壁爐旁,喝著羊肉湯,湯裡漂浮著點點油滓,我想到我要走我的前任房客的老路了,後來,克拉普太太進來拿走肉湯,送上一個豬腰子,說這是昨夜宴會剩餘的,我那時真想真誠的對她說,「噢,克拉普太太,克拉普太太,不要管剩下了什麼東西啦!我煩惱極了!」——不過,我懷疑,就算在那樣的窘境中,克拉普太太到底是不是我可以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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