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的日記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沒有。」帕特里克終於開口,「我們還沒告訴他們。」

「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說?」

「快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不把事情搞砸也很重要。我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而且凱特和我必須一起說,孩子們的心靈不可以受到永久性的創傷,要讓他們明白這不是他們的錯……」

「是嗎?」告訴孩子們壞訊息哪裡會有什麼合適的時機?帕特里克在跟南希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就永遠失去了他們的爸爸,根本沒有選擇。喬爾在伊娃腦海裡的影像變成了同樣年紀的帕特里克,跟他們的媽媽在他們老房子的前屋裡沒完沒了地玩桌遊。不管玩什麼桌遊,除非找到了「一項策略」,他絕不去冒任何風險。伊娃一半的青春時光似乎都是在一輪又一輪的《大富翁》裡消磨掉的,帕特里克總是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獲勝。「我知道很難,也知道你想處理好,但是你拖得越久……」

「我不想操之過急,這是件大事,讓我們先適應一下分開之後的生活……」

「讓誰適應?」伊娃說。

「嗯……我們大家。」

伊娃猜想這跟凱特琳有關。帕特里克不想放棄凱特琳,也不想放棄他的孩子。

「你是希望給凱特幾個月的時間讓她自己傾倒垃圾,她就能發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電話那頭又停頓了片刻。「不只是這樣,但也算是吧。」

「那就更應該把話說開了,凱特琳需要面對離婚真正意味著什麼——這不是兒戲。」

「沒那麼簡單。」

伊娃注視著米克和兩隻巴哥的照片。我提了什麼建議嗎?她心想,我就只正兒八經地談過一次戀愛。她和帕特里克聊到生意問題總能滔滔不絕,在這個話題上兩人都能各抒己見,哪怕意見相左,也不傷和氣,但是他們從來不會涉足情感這片危機四伏的水域——米克去世的時候沒有,他們的媽媽第三次穿著睡衣走丟,然後不得不送她進養老院的時候也沒有。他們都不擅長這個,情感類的詞語從來都不在他們家的字典裡,況且他們也都沒有太多浪漫經驗可以回溯借鑑。

但帕特里克是她的弟弟,他們現在只擁有彼此了,上週末的經歷激起了伊娃的些許記憶。比如喬爾以為沒人看見他時,他臉上糾結的表情;比如他為了順從大人的話,假裝自己沒事;比如眼睛大大的南希什麼都看得見卻什麼也不願說。這一切帶回來了伊娃很多年以前就拋諸腦後的感觸,她在兩個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一點影子。

伊娃吸了口氣,說:「凱特琳究竟為什麼提出離婚?告訴我。」

帕特里克的回答讓她為之一驚。

「她沒提,」他說,「是我提的。」

「什麼?為什麼?」

「因為她不快樂。要是她不快樂,那我就不想要她跟我待在一起。」伊娃聽見帕特里克嚥了下口水,「我們從前的生活那麼特別,不應該就那樣收場。」

「說真的,帕特里克,發生什麼了?有其他人插足了嗎?」伊娃自己都不知道「她」指的是誰。

「我不想聊這個。」帕特里克說。伊娃的腦海裡浮現出他倔強的表情,從前玩《大富翁》的時候,她和媽媽一起勸他賣掉公共設施公司,他就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只有在聊電話的時候才有可能看見小男孩帕特里克,面對面的時候他就必定是個大人。「我們能接著聊孩子們的事嗎?拜託了。」

「但這事關他們啊。」伊娃豁出去了,「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但是上週時不時地……看著喬爾和南希,我總是會回想起你和我小時候,就是喬爾一邊陪南希看書,一邊偷聽大人們說話的樣子。我知道我們的年齡差更大,但我就是突然想了起來——我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比爸媽以為的要清楚得多。」

「什麼意思?」

「噢,你懂的。他們把收音機開啟,在廚房裡吵架,然後假裝一切都好。爸爸開始對媽媽冷暴力。他倆客氣得嚇人,還有媽媽在花園深處抽菸的味道。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星期天我們會一起聽《阿徹一家》的合輯,還有媽媽做的烤牛肉和奶黃,不記得什麼吵架。」

伊娃注視著門廳鏡子裡自己的倒影,她身後牆上的那塊非洲盾牌隱約可見。為什麼她現在在跟帕特里克說這些?也許說出來就是個錯誤,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言,然而她已經說了出來。如果她不能直接跟侄兒侄女聊這些,那至少可以用這種方式幫到他們。「好吧,可能你當時太小了,沒注意到。但我一直都知道爸爸會跟媽媽吵架,因為廚房裡會爆發出第四電臺的聲音,然後她送我去花園清理垃圾。我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但重點是我知道有不好的事發生了。」

我還會想是不是我們做錯什麼了,或者是我做錯什麼了。

「我和凱特琳沒有那樣,我們從來不吵架,反正肯定不會在孩子們面前吵。」

「我不是說你們吵架了,只是小孩子很容易察覺到氣氛不對……」

「為什麼你硬要說爸媽吵架了呢?我覺得可能你只是記得一次那種壞事,然後以為一直都那樣。」帕特里克對於他們父母的看法近乎偏執。他還留著他們的結婚照,那是老房子裡他唯一想要拿走的東西:一對幸福的夫妻在教堂外面擺著造型,爸爸穿著西裝,剛從醫學院畢業,媽媽站在他身邊,完美得像是個洋娃娃,她亮黑色的蜂窩頭上撒滿了彩紙,手裡攥著一張馬蹄形紙片。伊娃猜想,他們的父母便是這樣定格在帕特里克的腦海裡的,媽媽不是那個早早垂垂老去的婦人,爸爸也不會暴躁易怒,時常不見蹤影。

「我不是說一直都那樣,只是他們自以為躲起來吵架我們不知道,但是我看得出來。」

「我跟爸爸還有媽媽只有快樂的回憶。」他繼續說道,「我知道爸爸以前工作時間很長,但我們玩得很開心,不是嗎?我現在到了他當時那個年紀,才明白他在診所工作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伊娃沒有作聲。帕特里克很喜歡說爸爸的形象多麼光輝偉大,他是多麼德高望重,心地善良,「現在他自己當爸爸了」就更是這樣。伊娃的目光越過電話桌,投向鏡子,她的倒影也回望著她,她彷彿看到了一張家人的合照虛幻地出現在視野裡。爸爸的尖鼻子,媽媽感性的大眼睛,黑眼圈和魚尾紋是她自己的。諷刺的是,笨拙的少女時期給伊娃留下的唯一印記竟是她的眉毛,從1985年至今,她一直都拔成同樣的弧度。那一年他們的爸爸去世了,當時帕特里克才五歲,而十三歲的伊娃很是熱衷於鑷子。這些陳年舊事他能記得多少?是真的記得,而不是等到爸爸入土為安了無法反駁媽媽那套說辭時,從她口中聽來的。

不過話說南希快五歲了,她看起來像是在默默觀察著一切——每一次大人的畏縮不前,每一陣尖銳的沉默無聲。至於喬爾……

「所以說,下週末,」伊娃知道自己打斷了帕特里克,卻又不知該如何把他倆引回到一個她自己也不清楚該不該提起的話題上,「凱特琳會在星期六把喬爾和南希送過來,但你不會提前過來嗎?」

「我儘量。」帕特里克說。

「那你會考慮告訴他們嗎?我不想多管閒事,但是……」

「好,伊娃!我知道了。」他頓了頓,然後用更溫柔的口吻說,「我知道了。」

「行吧。」

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們倆聊童年往事聊得最久的一次,她心想。不用說,這也是他們聊任何個人私事聊得最久的一次。

「你不介意對吧?」他突然問,「就是我和孩子們住一宿。」

「我為什麼會介意?」

「這不會……」帕特里克猶豫了,時間長到伊娃估計他是在給一個不舒服的問題找合適的詞語,結果他又把問題嚥了回去,「這不會,我的意思是,這會不會打擾你的正常社交,哈哈哈!」

「不會。」伊娃說,「不會的。」她從邊櫃上拿起那個筆記本,米克的片場照隨之掉落出來,她將其塞進米克和巴哥一起拍的生日照相框裡。兩個米克,一個年輕,一個年邁。一個是她的,一個是尤娜的。

「我們到時候再說吧。」帕特里克的聲音又調回了「會議結語」模式,「謝謝你,伊娃,你是個特別棒的姐姐。」

「當姐姐的不就是要做這些事嗎?」她回應道,不過帕特里克只是笑了笑,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當姐姐的就是要照顧好弟弟。」伊娃的腦子裡傳來她媽媽的聲音,她不去看鏡子裡的自己,闊步走回客廳,手裡拿著米克的筆記本。

外形與大寫字母一樣,但尺寸與小寫字母近似。

英國披頭士樂隊的鼓手,樂隊解散後仍舊活躍於樂壇至今。

一種多人策略圖版遊戲。玩家分得起始資產,通過擲骰子進行移動,再以買地建樓的方式賺取租金,最後一個沒有破產的玩家獲勝。

英國bbc電臺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