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怎麼樣?」

嘿,還能怎麼樣呢!我們就像兩隻公狗那樣在院子裡扭打起來了。後來我坐在斜坡草地上,無法形容的苦悶使我快要瘋了。我緊緊咬住嘴唇,使自己不致大哭大吼起來。這件事,一想起來,心裡那無法忍受的厭惡就讓人全身發抖。我很奇怪,當時我怎麼竟沒有發瘋,沒有殺人呢?

我為什麼要講述這些醜事呢?為的是使你們,先生們,知道這些東西還沒有過去,沒有過去啊!你們喜歡聽那些杜撰的恐怖的故事,喜歡那些渲染得很美的駭人情節,幻想的恐怖讓你們愉快地激動,而我卻知道真正可怕的東西,日常生活中最駭人聽聞的事情,而且我有不容否定的權利把它們講出來,讓你們感到不快,為的是要你們記住,你們是在過一種怎樣的生活和生活在什麼狀況之中。

我們大家都過著一種卑鄙骯髒的生活。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非常愛人們,不想讓任何人痛苦,但也不能多愁善感,不能用花言巧語的謊話去掩飾嚴酷的真實,而要面向生活,正視生活!要把我們心靈中和頭腦中一切美好的、人性的東西融化到生活中去。

……特別讓我惱恨得發瘋的,是人們對待婦女的態度。讀過許多小說之後,我把婦女看作是生活中最美好最有意義的東西。我的外祖母講述的關於聖母和賢女瓦西麗莎的故事、不幸的洗衣婦娜塔利婭以及我見到過的千百個作為生命之母的女人的目光和笑容,都堅定了我這方面的信念。正是她們的目光和笑容美化了這一缺乏快樂、缺乏愛的生活。

屠格涅夫的作品讚美了女性的榮耀。我也用我所知道的關於婦女的一切好的東西來美化我永不忘懷的「瑪爾戈王后」的形象。這方面,海涅和屠格涅夫所作的貢獻特別大。

傍晚從市場上回來時,我常在內城城牆邊的山上停下來,眺望伏爾加河對岸太陽落山的景色,眺望火紅色的河流在天邊的流動;大地上可愛的河流時而變成紅色,時而又變為藍色。在這樣的時刻,整個地球好像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裝著囚犯的駁船,它像豬一樣,被一隻無形的輪船拖著,懶洋洋地不知拖到什麼地方去。

但我想得更多的還是地球之宏大,是我從書本上知道的那些城市和過不同生活的外國。在外國作家的書中,人們的生活被描寫得比我們周圍那種徐緩而單調地沸騰的生活要乾淨一些,可愛一些,沒有那麼多艱辛。這就減輕了我的恐懼,激起我對另一種生活可能性的執著的幻想。

我總覺得,我會碰上一個純樸的英明的人,他將帶領我走上一條寬廣的光明之路。

有一天,我坐在內城牆下一條長凳子上。雅科夫舅舅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我沒有發現他是怎樣走過來的,一下子沒有認出他來,儘管我們幾年來都是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但很少謀面,偶爾見著,也只是一會兒。

「嗨,你長高了。」他推了我一下,開玩笑似的說。接著我們就像相互認識很久卻仍是陌生的人那樣談了起來。

我從外祖母那裡知道雅科夫舅舅這些年來已經完全破產,全部家當都已吃光花光了。他當過一所地方監獄的副看守,但是結果很糟糕。正看守生病期間,雅科夫竟在自己家裡給囚犯舉辦歡樂宴會。此事敗露後,他被革了職,交法庭審判,被指控夜裡放犯人上街「遊玩」;雖然沒有犯人逃跑,可是有一個犯人去掐一個助祭時,被當場捉住了。此案偵查了很長時間,不過沒有正式開堂審理。犯人們和看守們都巧妙地為好心的舅舅開脫,挽救了他。現在他失去了工作,靠兒子養著;兒子在當時有名的魯卡維什尼科夫教堂唱詩班裡唱歌。關於他的兒子,他說得頗為奇怪:

「他在我面前變得嚴肅了,擺起架子來了!他是個獨唱歌手。要是我沒有及時把茶炊燒好,或者沒有把衣裳刷乾淨,他就會大發脾氣!他是一個很認真的小夥子,也很愛整潔……」

舅舅本人老了很多,渾身很髒,頭髮脫落,精神委頓,他的快活的捲髮也十分稀疏了,耳朵豎了起來,眼白上和颳了鬍子的臉頰的光滑的皮膚上,現出了稠密的紅色血絲網。他說話雖然很風趣,但嘴裡好像含著什麼東西似的,妨礙著他舌頭的轉動,儘管他的牙齒還是完整的。

有機會同這樣一個善於快活地生活並且見多識廣的人交談,我很高興。他唱過的那些活潑可笑的歌曲,我現在仍然記得清楚。記憶中又響起了外祖父說他的那些話:

「在唱歌方面,他是大衛王;在做事方面,他卻是惡毒的押沙龍。」

人行道上,從我們身邊走過的都是些衣冠整潔的人,穿戴華麗的太太小姐、公務員、官吏。舅舅穿一件破爛的秋外套,戴著皺癟的便帽,腳上是一雙棕紅色的皮靴,縮著身子,好像為自己的破舊衣服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我們走進波查市峽谷一個小酒館裡,在面朝市場的視窗下佔了個位子。

「還記得當時你們唱的歌嗎?

一個乞丐去晾曬包腳布,

另一個乞丐就把它偷走……」

我在背誦這兩句歌詞時,忽然首次發現它們有諷刺的含義,於是我覺得,這個快樂的舅舅是一個既兇惡又聰明的人。

但他一邊把伏特加倒進杯裡,一邊若有所思地說:

「是啊,我活這麼久了,也胡鬧過一陣子,不算多!這歌也不是我的,是一個神學校的教師編寫的。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死了吧?我忘記了。我和他相處得很友好,他是個單身漢,喝酒太多,死了,是凍死的。在我的記憶中,因喝酒而死的人有多少啊——數不清了!你不喝酒吧?別喝,以後再說。你常去看外祖父嗎?他是個不快活的老頭子,好像要發瘋了。」

我問起他關於囚犯的事情。

「你也聽說了?」他環顧一下四周,壓低嗓子問道。

「囚犯又怎麼啦?我可不是他們的法官。我認為,他們同樣也是人,所以我就說:弟兄們,讓大家和睦相處吧,快活地生活吧!我還說,有這麼一首詩:

命運阻礙不了我們歡樂!

就算它要對我施加壓迫,

我們也要為歡笑而活著,

傻瓜才不想這樣的生活……」

他笑了笑,從視窗望著漸漸變黑的峽谷,那邊擺滿了各種貨攤。他捋了捋鬍子,繼續說:

「他們當然很高興,因為在牢房裡是十分苦悶的。瞧吧,點名完了,他們馬上就到我這裡來,有吃,有喝;有時是我請客,有時是他們出錢,於是,俄羅斯母親呀!搖起來,玩起來吧!我喜歡唱歌、跳舞,他們當中還有許多優秀的歌手和舞蹈家,出色得令人驚訝!他們有些人戴著鐐銬,而戴鐐銬是跳不了舞的,所以我允許他們把鐐銬下了,這是真的。其實他們不要鐵匠幫助,自己也可以把鐐銬取下來。他們都是很靈巧的人,靈巧得出奇!至於說我放他們進城去打劫,那完全是胡說八道,最終也沒有證據……」

他不說話了,從視窗望著峽谷,那邊賣舊貨的商販們開始收攤了,響起了門栓的聲音、鏽鐵環碰得叮噹響,幾塊木板掉在地上,發出砰砰聲。後來他歡快地向我眨眨眼,繼續小聲說:

「如果說實話,倒確實有一個人常在晚上外出,不過他不是戴鐐銬的重犯,而是尼日尼城本地的一個小偷,他有一個情婦,就住在不遠的彼喬爾村。還有是助祭的那件事也弄錯了,他們把助祭當成了商人。那是在冬天的一個夜晚,颳起了暴風雪,大家都穿著皮大衣,在忙亂中,誰還能分清誰是商人誰是助祭呢?」

這事我覺得很可笑。他也笑了起來,說道:

「可不是嗎,鬼才分得清呢!」

這時舅舅出人意料地奇怪地有點生氣起來,推開餐具,嫌惡地皺起臉皮,點著香菸,低聲地嘟噥道:

「相互偷竊,然後又相互抓人,關進牢裡,流放到西伯利亞,服苦役。這關我屁事?呸,我才瞧不起他們呢……我有自己的靈魂!」

我眼前好像立即出現了頭髮蓬鬆的司爐工,他也是常說「瞧不起」這個詞。此人也叫雅科夫。

「你在想什麼?」舅舅柔聲地問我。

「你同情那些犯人嗎?」

「他們很容易叫人同情。多麼好的小夥子,簡直叫人驚奇!有時你看著他們,就會想:雖然我是他們的上司,其實就連做他們的鞋墊也不配!這些鬼東西,多麼聰明、伶俐……」

酒和回憶重又使他興奮起來。他一隻胳膊肘靠在窗臺上,揮動著夾著菸頭的焦黃的手指,神氣活現地說:

「有一個犯人,是獨眼龍,他既是雕刻師,也是鐘錶匠,因為造假幣被判了刑;他曾經逃跑過。你聽聽他怎麼說的吧!他就是一團火!簡直就像獨唱家在歌唱。他說:‘請你們解釋解釋:為什麼官家可以印鈔票,而我就不可以呢?請解釋吧!’誰也無法給他解釋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我也不能夠。可我還是他的上司呢!另一個,是莫斯科有名的小偷,他很文靜,講究打扮,有潔癖,說話也彬彬有禮。他說:‘人們幹活,幹得頭腦發昏。我可不願意這樣。’他又說,以前我也這樣幹過,幹呀,幹呀!累成了一個傻瓜,花一個戈比去喝酒,花兩個戈比去玩牌,再花五戈比去討個女人的親熱。最後還是捱餓受窮。不,他說,我才不玩這種把戲呢……」

雅科夫舅舅身體俯在桌子上,醉臉紅到了頭頂,他興奮得連小耳朵都在發抖了,還在繼續說:

「老弟,他們不是傻瓜,他們的判斷是對的。就讓這一切煩心事統統見鬼去吧!比方說,我是怎樣生活的?想起來都感到害臊。一切都是瞬間的,偶然的;痛苦是自己的,快樂卻是偷來的!時而是父親喊:你敢!時而是老婆嚷:不可以!有時我真害怕為了一個盧布而掉了腦袋。瞧,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現在老了,就給自己的兒子當傭人了!有什麼好掩飾的呢?老弟,我恭順地侍候他,他卻對我隨便呵叱,擺老爺架子。他叫我父親,我聽起好像在叫僕人!怎麼,難道我生下來就是幹這個的嗎?一生忙忙碌碌,就是為了做兒子的僕人?就算不是為這個,那又是為什麼活著呢?我得到過許多樂趣嗎?」

我沒有太注意聽他說話。我不想,也不指望有什麼回答,但我還是說了:

「我也不知道我該如何生活。」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是啊……這誰知道呢?我就沒見過有知道自己怎麼活的人!大家都是按照自己的習慣活著……」

接著他又委屈地和氣沖沖地說了起來:

我那裡有過一個強姦犯,是奧勒爾人,貴族,出色的舞蹈家,他常愛逗大家笑,唱了一首關於萬尼卡的歌:

萬尼卡在墓地走來走去,

這事——並不稀奇!

唉,你,萬尼卡,把鼻子伸出墓地,

到更遠的地方去!……

「我倒以為,這完全不可笑,而是真理。無論你怎麼轉,也轉不出墓地。因此,對我來說,無論是當犯人還是做看守,都完全一樣。」

他說累了,喝了一口酒,像鳥一樣用隻眼睛看了看空瓶子,默默再點上一支菸,把煙吹進鬍子裡去。

不管你怎樣折騰,也不管你有什麼嚮往,而棺材和墳墓是誰也躲避不了的。泥瓦匠彼得也常常這樣說,但他完全不像舅舅。這樣的和類似這樣的成語我不知聽過多少了!

我不想再問舅舅什麼了。跟他在一起我感到很鬱悶,也很可憐他,可是我還是想起了他的快活的歌曲和吉他的樂聲,這種樂聲透過淡淡的哀愁吐露著快樂。我也沒有忘記那個快活的小茨岡。之所以沒有忘記,是因為一見到舅舅這種委頓的樣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還記得小茨岡是怎樣被他們的十字架壓死的嗎?」

我不想問這件事了。

我望著那充滿潮溼的八月的幽暗的峽谷,從那裡散發出一股蘋果和香瓜的芬芳。在那條通往城裡的小街上,亮起了街燈。這一切是多麼的熟悉。瞧,開往雷賓斯克城的輪船就要鳴笛了,另一艘船則駛向彼爾姆……

「我們該走了。」舅舅說。

在飯館門口,他搖了搖我的手,開玩笑似的勸告我:

「你不要憂愁,你好像有點兒憂鬱,是嗎?別這樣,你還很年輕,主要的要記住:‘命運是阻礙不了歡樂的!’好,再見了!我要去做聖母升天節的祈禱了。」

快活的舅舅走了。他的一些話把我弄得更糊塗了。

我走出來,穿過田野,進城裡去。這是一個圓月的夜晚,濃重的雲朵在天空中游動,它的黑影蓋住了我在地上的身影。沿著田野繞過城市,我來到了伏爾加河邊的奧迪科斯斜坡上,躺在那裡的滿是塵土的草地上,久久地眺望著河對面的草場和靜靜的土地。雲影慢慢地渡過伏爾加河,投在草場上,變得更亮了,好像在河裡洗了個澡似的。四周的一切都處在半睡半醒之中,一切都沉靜下來,一切都好像不想活動了,因為這種活動是由於沉重的必然性引起的,而不是出於對活動、對生活的熱愛。

在這種為了另一種生活——美好的、生機勃勃的、誠實的生活而新開拓的生活中,真想給整個大地,也給自己擊一猛掌,使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像歡快的旋風那樣旋轉起來,像相互熱戀著的戀人們節日跳舞那樣旋轉起來。

我想:

「應該對自己有所作為,否則就會完蛋……」

在那些秋天的陰沉的日子裡,當不僅看不見,而且也感覺不到太陽的時候,你會把太陽忘了。在秋天的日子裡,我不止一次在森林裡迷了路。離開了大路,也忘記了所有小道,最後你找路累了,仍會咬緊牙關,沿著枯枝腐葉和沼澤中那些不牢靠的草墩,直奔密林去——最終總能找到一條路。

我就這樣決定了。

這一年的秋天,我暗中抱著也許能設法上學讀書的希望,到喀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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