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好。今天天氣很冷。你們這裡有一種濃濁的氣味,是油漆的氣味。你們好呀。」
她像一條浩瀚的大河,看著她那麼沉著、強勁,令人感到愉快,但她說的話卻有點令人打瞌睡,全是廢話。說話之前,她先鼓起腮幫子,使其幾乎紅得發紫的臉頰脹得更圓了。
青年人冷笑著小聲說:
「瞧,像一臺機器!」
「像一座鐘樓!」
她噘著嘴,雙手放在乳房下面,坐在鋪好了桌布的桌子旁邊,靠近茶炊;她用馬眼的和善的目光,依次地望著每一個人。
大家都表示對她尊敬,青年人甚至有些怕她。有一位青年用貪婪的眼睛望著她那龐大的身體。當他的目光碰上她那能把人緊緊吸住的目光時,他就立即不好意思地低下自己的眼睛。日哈列夫也很尊敬自己的女客人,跟她說話時稱「您」,叫她乾親家;敬客時他總要深深地鞠一躬。
「你別費心!」她甜蜜地拖長聲音說,「你實在是太費心了!」
她自己總是不慌不忙。她的雙手只有上半截在動,胳膊肘緊緊靠在腰上。她身上有一股熱麵包的酒精味。
戈果列夫老頭由於高興,說話結結巴巴,稱讚這個女人的美麗,就像教堂裡的職員誦讀讚美詩一樣。她則邊聽邊厚意地微笑著,當他讀亂了的時候,她就自己說起來:
「我做姑娘的時候,並不那麼漂亮。這一切都是婚後生活對我的補償;將近三十歲的時候,我變得特別明顯,連貴族們都注意我了。有一位縣首席貴族還答應送給我一輛雙馬車呢……」
喝醉了的卡賓久興蓬頭亂髮,他用仇視的目光看著她,粗暴地問道:
「他為什麼送你——這個?」
「當然是為了我們的愛情。」女客人解釋道。
「愛情,」卡賓久興不好意思地嘟噥道,「那是什麼樣的愛情呀?」「您,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夥子,是非常懂得愛情的。」女人簡潔地說。
鬨笑聲把作坊都震動了。西塔列夫小聲對卡賓久興說:
「蠢貨,比蠢貨還蠢!大家都知道,只有苦悶至極的人,才會去愛這種女人……」
他已醉得臉色發白,他的太陽穴上冒出了汗水,一對聰明的眼睛不安地閃著亮光。戈果列夫老頭則晃動著他畸形的鼻子,用手指拭去眼淚問道:
「你有過幾個孩子?」
「我們只有一個孩子……」
桌子上面掛著一盞燈,爐子後面的角落裡也有一盞燈,它們的光線都不強,作坊的各個角落都聚合著濃濃的暗影。一些尚未畫好的沒有腦袋的聖像從黑暗中張望著,在缺少手和腦袋的地方顯出平滑的灰色斑點,看上去比平時更可怕,好像那些聖徒的身體從塗了顏色的衣服中,從地下室裡神秘地溜走了。那些玻璃球已經升到了天花板頂端,掛在鉤子上,蒙了一層煙霧,泛著淡淡的藍光。
日哈列夫不安地在桌子周圍轉來轉去,向所有的人敬酒。他的禿頭時而俯向這個,時而俯向那個,細小的手指不停地顛動著。他消瘦了,鷹鉤鼻子變得更尖了。當他側身對著燈光時,他的一邊臉頰上就映出一塊黑色的鼻影。
「喝呀,吃呀,朋友們!」他用響亮的男高音說道。
那女人也以主婦的身份,像唱歌似的說:
「乾親家,你何必操心呢?大家都會自己動手,知道自己的胃口,吃飽了,自然就不吃了!」
「好吧,大家就休息一會兒吧!」日哈列夫興奮地喊道,「我的朋友們,我們大家都是上帝的奴僕,讓我們來唱《讚美上帝的名字》吧!……」
讚美歌沒有唱成。大家在酒足飯飽之後,都變得全身乏力了。卡賓久興手裡抱著兩排鍵盤的手風琴;皮膚黑得像只烏鴉、神情嚴肅的年輕人維克多·薩拉烏京則拿著鈴鼓,用手指敲著繃得很緊的鼓面,鼓皮發出沉厚的聲音,小鈴鐺則活潑地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來一個俄羅斯的!」日哈列夫指揮說,「乾親家,請吧!」
「唉,」那個女人嘆口氣,站起來,「你真費心!」
她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堅實地屹立在那裡,活像一座小教堂。她穿一條褐色寬大的裙子,黃色細麻紗的上衣,頭上扎一條鮮紅色的頭巾。
手風琴激奮地鳴叫,鈴鐺叮噹作響,鼓皮嘆氣似的發出沉厚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愉快,就像一個人發了瘋,又是嘆息又是哭鬧一樣,用腦門往牆上撞。
日哈列夫不會跳舞,他不過是用雙腳走著碎步,再跺一跺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的後跟,像小山羊似的蹦跳著,跟激昂的音樂完全合不上拍。他的一雙腳好像是別人的,身體難看地歪扭著,東奔西突,像黃蜂落在了蜘蛛網裡或魚兒落入了漁網一樣——真沒趣。但所有的人,甚至那些喝醉了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抽搐的動作,大家都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臉和手。日哈列夫臉上的表情令人驚訝,時而親切、靦腆,時而傲慢,並嚴酷地皺起眉頭。瞧,他不知道為什麼又驚奇又嘆息,稍稍閉上眼睛,又張開了,變得憂心忡忡起來。他捏緊拳頭,偷偷地走近那個女人,突然一跺腳,跪在她的面前,張開雙臂,提了提眉毛,現出衷心的笑容。她則帶著賞識的微笑看著他,平靜地提醒他說:
「您會累著的,乾親家!」
她想嫵媚地閉上眼睛,但她那雙有三戈比硬幣大的眼睛卻閉不上。於是她皺起眉頭,臉上也現出不愉快的表情。
她同樣也不會跳舞,只是慢慢地擺動著她那龐大的身體,無聲地從這個地方移到那個地方。她左手握著一塊手絹,懶洋洋地揮動著,右手叉著腰,這樣就使她變得很像一個大罈子。
日哈列夫圍著這個石頭般的女人轉來轉去,違心地變換著面相,好像跳舞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不相同的十個人:有文靜、恭順的人,有生氣得讓人害怕的人,有怯生生地悄悄嘆氣的人,也有想偷偷地離開這個討厭的大塊頭女人的人。瞧,還有一個咬牙切齒、抽搐地歪扭著身體,像一頭受了傷的狗一樣的人。這種無聊、醜陋的舞姿引起我極度的沮喪,勾起我不快的回憶,使我想起了那些士兵、洗衣婦和廚娘,想起了那種豬狗般的婚禮。
我還記得西多羅夫悄悄地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在這件事上大家都在撒謊。這本來是大家都感到丟人的事,誰也不愛誰,不過是一場胡鬧罷了……」
我不願意相信「在這件事上大家在撒謊」。那麼當時的瑪爾戈王后會怎樣呢?日哈列夫當然也沒有說謊。我知道,西塔諾夫愛上了一個「妓女」,被她染上了髒病,但他並沒有聽從夥伴們的話去把妓女揍一頓,反而為她租了一個房間給她治病。當他談起她時,態度還似乎特別親切和侷促。
那個肥胖女人仍舊在擺動著身體,呆板地微笑著,揮動著手絹,日哈諾夫圍繞著她抽搐地蹦跳著。我邊看邊想:難道欺騙了上帝的夏娃也像這匹母馬一樣嗎?我對她產生了一種憤恨的感情。
那些沒有臉孔的聖像從黑牆上張望著。暗夜緊緊地貼住了窗玻璃。小燈在悶熱的作坊裡放著晦暗的亮光。仔細地聽一聽,聽得見在沉重的腳步聲和吵鬧聲中那急促的水滴從銅洗臉盆落到髒水桶裡的聲音。
這一切都和我在許多書裡讀到的生活不同!完全不同。現在終於大家都玩膩了。卡賓久興把手風琴交給薩拉烏京,大聲喊道:
「跳起來吧!讓地板冒冒煙吧!」
他像萬卡·茨岡那樣跳起舞來,像在空中飛一樣。接著巴維爾·索羅金也熱情奔放地跳起來。害肺病的達維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動著腳步。灰塵、煙霧、烈酒味和烤香腸的氣味讓他咳嗽不止。這種香腸經常發出一種熟皮革的氣味。
大家都在跳舞、唱歌、喊叫,但每個人都記得自己是在作樂,而且大家都好像在相互比賽,看誰玩得靈巧,玩得更久。
喝醉了的西塔諾夫不斷地問這問那:
「難道可以愛這樣的女人嗎?」
看樣子他馬上就要哭了。
拉里昂內奇稍稍地聳起他的尖肩膀,回答他說:
「女人就是女人,你還需要什麼呢?」
大家談到的這些人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日哈列夫走後兩三天才回來,還去了一次澡堂,然後就傲慢地將近兩個星期躲在自己的角落裡默默地幹活,對誰也不理會。
「他們都走了?」西塔諾夫用悲傷的藍灰色的眼睛向作坊掃了一眼,自言自語地說。他的臉很醜,有點衰老了,不過眼睛還是明亮和善的。
西塔諾夫對我很友好。這要歸功於我那本抄錄了許多詩的厚厚的筆記本。他不信上帝。不過難於理解的是,在作坊裡除拉里昂內奇之外,還有誰愛上帝和相信上帝呢?大家都很輕率地、譏諷地像談論老闆娘一樣地談論上帝。可是坐下來吃午飯和晚飯時,大家都畫十字,躺下睡覺時也做祈禱,每逢節日都去教堂。
西塔諾夫完全不做這些事。所以大家稱他為無神論者。
「沒有上帝。」他說。
「那麼世上的一切是從哪裡來的呢?」
「不知道……」
我問他,怎麼會沒有上帝呢,他解釋說:
「你知道,上帝有多高啊!」
於是他把一隻長胳膊伸到自己頭頂上,然後再把它放下來,放到離地面一俄尺高的地方說:
「人卻是這麼低下!對嗎?書上說:‘人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這你也是知道的。可是戈果列夫像什麼呢?」
這可把我問住了。那個骯髒的醉鬼戈果列夫儘管已經一大把年紀了,卻還要犯俄南罪;我又想起了維亞特省的那個士兵葉爾莫興和外祖母的妹妹——這些人身上有哪一點像上帝呢?
「大家都知道的,人是豬。」西塔諾夫說完,馬上又來安慰我:
「沒關係,馬克西莫維奇,也有好人,有的!」
同他在一起我感到輕鬆、簡單。他有什麼不懂的就會坦率地說:
「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這個!」
這也是很不尋常的:在遇見他之前,我見到的卻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說的人。
我看了他的筆記本,感到很奇怪。除了一些感人的好詩外,他還抄錄了許多讓人害臊的色情詩。當我給他講了普希金時,他把他抄在本子裡的《加甫麗裡阿達》拿給我看……
「普希金——算什麼呀,不過是個愛說笑話的人罷了,可是這個別涅季克托夫,馬克西莫維奇,才值得注意呢!」
接著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念起來:
你瞧,這漂亮的女人
那迷人的胸脯……
不知為什麼,他特別選出下列三行詩,帶著驕傲的喜悅念道:
哪怕是老鷹的目光
也無法洞穿這火熱的閘門
窺見她的心……
「你懂嗎?」
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我不明白他高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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