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住在森林裡嗎?只是大家常這麼說:吃得像熊一樣!」
「大家常說的是——像豬一樣。」
「豬可是不吃豬肉的呀……」
大家不由得笑了笑。有個懂行的人當即出來糾正說:
「豬什麼都吃,連小豬崽、自己的姊妹都吃……」
暴食者的臉漸漸變成了褐色,兩隻耳朵發青,一雙陷下去的眼睛從瘦削的眼窩裡鼓了出來,呼吸困難;但是他的下巴卻依然均勻地活動著。
「加緊大口吃啊,米哈伊洛,時間快到了!」他們在鼓勵他。他不安地用眼睛估量著剩下的肉,喝了一口啤酒,又嚼起來。觀眾活躍起來,越來越頻繁地看著老闆手裡的表,大家相互提醒說:
「把他的表拿過來,別讓他把錶針往回撥啊!」
「注意米什卡,別讓他把肉藏在袖子裡!」
「他按時準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闆奮激地叫道:
「我打二十五盧布的賭,米什卡,可別輸了!」
觀眾跟老闆在耍嘴皮子,但沒有一個人肯和他賭。
米什卡仍在不停地吃。他的臉也變得和火腿的顏色一樣了。他那個軟骨很大的尖鼻子抱怨地喘息著,看著很可怕,我覺得他馬上就要叫起來,哭起來:
「饒了我吧……」
或許,肉會卡在他的喉嚨裡,一頭栽在觀眾的腳下死了。
他終於全部吃完了,睜著一雙醉眼,疲憊地啞著嗓子說:
「給點水喝吧……」
可是他的老闆卻看著表埋怨說:
「混蛋,超過了四分鐘……」
觀眾嘲弄他說:
「可惜,沒有人跟你打賭,否則你就輸錢了!」
「不管怎樣,小夥子還是很棒,像頭猛獸!」
「不錯,應把他送到馬戲團去……」
「可是,上帝怎麼能讓人變得如此畸形呢!」
「走,我們還是喝茶去吧,好嗎?」
於是他們像一群小船漂進酒館去了。
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麼使這些笨重得像生鐵般的商人要去圍住這麼一個不幸的小夥子,為什麼他的暴食病竟會使他們開心呢?
狹小的長廊裡堆滿了羊毛、羊皮、大麻、繩子、氈靴和馬具,顯得昏暗而且煩人。磚柱子把長廊的人行道隔了開來。這些又粗又難看的柱子,由於年代久遠,沾滿了街道的汙泥。所有的磚塊及它們間的縫隙或許我已默默地數過千百次了,它們的畸形的圖紋就像一張沉重的網,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行人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過,馬車和載貨雪橇在街道上緩緩地行駛。街道後面有一所用紅磚砌成的兩層樓房的鋪子,然後是一個廣場,那裡堆放著各種木箱、稻草、揉皺了的包裝紙等。廣場上覆蓋著一層被人踩踏過的髒雪。
所有這一切,連同人和馬一起,雖然都在活動,我卻覺得他們沒有走動,懶洋洋地在原地打轉,好像有些看不見的鏈條把它們捆在一起似的。你會突然感到,這種生活幾乎是無聲的,是啞巴的世界。雪橇的滑木吱嘎地叫,店鋪的大門砰砰作響,小販們叫賣餡餅和甜飲料,但所有這些聲音聽起來都很不愉快,不自然,顯得單調,很快就變得習以為常,不再被人注意了。
教堂裡的鐘聲像送葬似的響著。這種令人沮喪的音響永遠停留在耳朵裡,好像從早到晚無休止地飄蕩在市場的上空。它給一切思想感情蓋上一個蓋子,像銅垢一樣沉重地壓在一切印象的上面。
從髒雪覆蓋的大地、房頂上灰色的積雪,到建築物上肉紅色的牆磚——處處都散發著冷漠而悶人的寂寞。這寂寞以其灰色的煙霧從煙囪裡升起,飄進了灰濛濛的、低矮的空虛的天空中。馬兒噴出的氣,人類撥出的氣都是寂寞的。寂寞有自己的氣味——難聞的,說不出來的汗臭味、油膩味、麻油味、烤焦的餡餅和煤煙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像一頂悶熱的窄小的帽子壓在人的頭上,逐漸地鑽進胸部,引起一種奇怪的醉意和陰暗的願望:想閉上眼睛絕望地大叫起來,向什麼地方奔去,一旦看到牆就使勁地讓腦袋撞去。
我在仔細地觀察那些商人的臉,那是吃得肥肥胖胖、充滿油膩膩的濃稠血液,凍得通紅、像睡著了似的呆然不動的臉。他們張開大嘴打哈欠,就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
冬天生意清淡,他們的眼睛裡也沒有了夏天那種使他們神氣活現、增光添彩的緊張而又兇猛的神色了。笨重的皮大衣拘束了他們的行動,使他們彎腰拱背。這些商人們說話也懶洋洋的,一動氣就吵架。我想,他們故意這樣做,只是為了表明,他們彼此都還活著。
我很明白,他們被寂寞壓倒了,打殺了。我給自己作這樣的解釋:他們玩這種殘酷的不聰明的把戲只不過是對這種吞沒一切的寂寞力量的一種無效抵抗罷了。
有時我跟彼得·瓦西里耶維奇也談及這一點。雖然他老是嘲笑我,捉弄我,但他喜歡我有讀書的愛好,所以他有時也允許我同他作有教益的嚴肅的談話。
「我不喜歡像商人那樣生活。」我說。
他把一綹鬍子繞在他的長手指上,問我:
「你從哪裡知道商人的生活呢?難道你經常到他們家去做客嗎?這裡是街道,小夥子,在街道上是不住人的,他們在街道上做買賣,否則會很快地走過去,又回家了!大家都穿著衣裳上街,你憑衣裳不能看出他們是什麼人。一個人只有在自己家裡,在四面牆裡面才袒露地生活著,而他在那裡怎樣地生活,你卻不知道。」
「可是不論在這裡,還是在家裡,商人的思想不是都一樣嗎?」「誰能知道,你隔壁的商人有什麼思想呢?」老頭嚴厲地瞪圓了眼睛用很重的男低音說,「思想像蝨子,是數不清它們的。這是老人們說的。也許這個人一回到家便跪在地上,大哭起來,祈禱上帝:‘饒恕我吧,上帝,我在你的神聖的日子裡犯罪了!’對他來說,也許家就是修道院,他只跟上帝單獨生活。就是這樣。每隻蜘蛛都知道自己的小角落,編織著自己的網,並瞭解自己的分量,讓網能夠支撐得住自己……」
他要說正經話時,聲音就變得更低更粗了,好像是在宣告重要的秘密似的。
「你這是在發議論。對於你來說,發議論太早了,就你這樣的年紀,生活不是靠腦子,而是靠眼睛!所以要多看看,記住,要少說話。智慧是做事用的,靈魂需要的是信念。你喜歡讀書,這是好事,但是對一切都要有個度。有些人讀書著了迷,弄到發瘋的地步,結果不信上帝了!」
我覺得他是一個長生不老的人,很難想象他會衰老,會變化。他喜歡講述商人、強盜和造偽幣的人的故事,講他們是如何成為有名人物的。這種故事我在外祖父那裡已聽過許多,而外祖父比這個老頭講得更好,不過意思都是一樣的:他們的財富都是以對人對上帝的犯罪而得到的。彼得·瓦西里耶夫不憐惜人,可是在談及上帝時,他卻溫情脈脈,嘆著氣,把眼睛藏了起來。
「他們就是這樣欺騙上帝的。可是,老弟,耶穌卻什麼都看得見,他哭著說:我的人們,我的不幸的人們呀,地獄在等待著你們呢!」
有一次我斗膽地提醒他說:
「要知道,你也在欺騙鄉下人哪……」
這句話沒有使他生氣。
「我這點事算什麼呀?」他說,「不過是騙了三五個盧布罷了,有什麼大了不得的呢!」
他看見我在看書時,常從我手裡把書搶過去,挑剔地考問我讀過的東西,用懷疑、詫異的口氣對掌櫃說:
「你看,這小調皮,還真看得懂這種書!」
然後又詳盡地、讓人牢記不忘地教導說:
「你聽我的話,對你會有用的!基裡洛夫有兩個,兩個都是主教,一個是亞歷山大城的基裡洛夫,另一個是耶路撒冷的基裡洛夫;前一個基裡洛夫反對該死的異教徒涅斯托裡,因為涅斯托裡教導人說,聖母是人,所以不能生神,只能生人,他的名字和事業就是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不能稱她為聖母,應稱她為基督之母。明白嗎?這就叫做異教!耶路撒冷的基里爾反對異教徒阿里……」
他對宗教史的豐富知識使我很欽佩。他用其保養得很好的神父般的手撫摸著鬍子,誇耀說:
「我是這方面的將軍。三一節前夕,我曾到莫斯科與那些惡毒的尼康派學者、神父及非宗教界人士進行過爭論。那時候我還年輕,甚至與教授們交談過!是啊,當時我唇槍舌劍,甚至還把一個神父難倒了,弄得他鼻孔流了血——瞧我多厲害呀!」
他興奮得紅光滿面,眉開眼笑。
他顯然認為,把對手弄得鼻子流血,這是他成功的頂峰,是他榮譽金冠上最鮮豔的紅寶石,說起這種事來,他是多麼的心曠神怡啊!
「是一個漂亮的身高體健的神父!他在講經臺前站著,鼻子一滴一滴地流血!他也不知道害臊。這個神父很兇,像荒野裡的一頭獅子,他的嗓門之大,簡直像一口洪鐘!我卻鎮定地把每一句話都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心窩裡,肋骨裡!……他呢,簡直就像一個熾熱的火爐,燃燒著惡毒的異端邪說……哎呀,當時就是這種情形。」
常到鋪子裡來的還有另一些經學家。其中一個叫帕霍米,他穿一件佈滿油漬的男外衣,挺著大肚子,瞎了一隻眼睛,皮膚鬆弛,說話帶鼻音;另一個叫魯基安,是個小老頭,像耗子一樣狡猾,但對人親切,性情活躍。常跟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面色陰沉的大個子,他像司爐一樣,長著黑鬍子和一張死板的臉,雖不招人喜歡,卻也漂亮,還有一雙呆然不動的眼睛。
他們總是帶一些古書、聖像、香爐和杯盤之類的東西來賣,有時還帶了一些賣主——伏爾加河對岸的老婆子或老頭一起來。買賣結束後,他們就像落在田埂上的一群烏鴉,坐在櫃檯旁邊喝茶、吃麵包和水果糖,相互講述尼康派教會對他們的迫害:那裡常進行搜查、沒收祈禱書;那裡警察封教堂,依一〇三條法律審判教堂的當家人等。這一〇三條法律是他們最常談論的話題,不過他們談論這一話題時非常平靜,就像談論不可避免的事情,比如談冬天的寒冷那樣。
當他們談論信仰迫害時,經常聽到的字眼是:警察、搜捕、監獄、法庭和西伯利亞。這些字眼像熾熱的炭火落在我的心頭,喚起我對這些老人的好感和同情。讀過的書籍教導我去尊重那些為達到自己的目標而不屈不撓的人,珍視他們堅定不移的精神。
我忘記了這些生活的教師身上一切不好的東西,只感到他們具有沉著的頑強精神。我覺得在這種頑強精神後面隱藏著教師們對自己的真理的不可動搖的信念和為了真理接受一切磨難的決心。
後來我在平民中和知識分子中看到許多這種或類似這種舊信仰的維護者時,才明白這種頑強精神是他們站在原地無處可去,而且哪裡也不願意去的一種消極表現。他們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被陳舊的語言、被過了時的概念的枷鎖鎖住了,在這些語言和概念中僵化了。他們的意志已經凝固,不能再朝未來方向發展了,一旦有什麼外來打擊,把他們推出了習慣的地方,他們就會像從山上落下的石頭那樣,機械地滾到山腳下去。他們靠回憶過去,靠自己對苦難和壓迫的病態的愛這種已經僵死的力量,而堅守著過了時的真理的墳地。如果奪去了他們受苦的可能,他們倒會變得空虛了,就像有風的晴天把浮雲吹散了一樣。
為了信仰,他們高興地而且帶著極大的自我欣賞而甘願受苦。這種信仰毋庸爭辯是堅定的,但也不過是使人聯想起穿舊衣服罷了:舊衣服沾滿了各種汙穢,也正因為這樣,它才很少受到時間的侵蝕。思想和感情由於習慣了偏見和教條的狹小而沉重的外殼,即使除掉它們的翅膀,折斷它們的手腳,它們依然會活得舒適而快活。
這種根據習慣的信仰是我們生活中最可悲最有害的現象之一。在這種信仰的天地裡,就像處在石牆的陰影下一樣,一切新生事物都會生長得又慢又畸形,發育不良。在這種黑暗的信仰裡,愛的陽光太少了,而委屈、怨恨和忌妒卻太多了,而且忌妒和仇恨又總是連在一起。這種信仰之火,乃是朽物中發出的磷光。
不過,為了證實這一點,我不得不經受了許多艱苦的歲月,摧毀了我心靈中的許多東西,把它們拋在了記憶之外。當我最初在寂寞無聊的現實中碰到這些生活的教師時,我以為他們是具有偉大精神力量的人物,世界上最優秀的人物。他們幾乎所有的人都受過審判,坐過牢,在各個城市裡遭到驅逐,同許多囚犯一起被流放。所以他們全都十分謹慎,過著東藏西躲的生活。
但是我也看到,這些長老們雖然在抱怨尼康派的「精神迫害」,而他們自己也非常喜歡甚至樂於相互欺壓。
獨眼龍帕霍米喝酒後喜歡吹噓自己有真正驚人的記憶力,有些書他真是「瞭如指掌」,就像猶太神校的學生懂得並熟記《塔木德》一樣,手指指向任何一頁,帕霍米都能從所指的地方背下去,發出一種柔軟的鼻音。他老是看著地板,他那唯一的一隻眼睛在地板上不安地看過來看過去,好像在尋找十分貴重的失物。他最常用的表演手法,是背誦梅舍茨基公爵的《俄羅斯葡萄》這本書,而他背得特別熟的是「奇妙而無比勇敢的殉道者堅忍英勇的受難」這一情節。可是彼得·瓦西里耶夫卻老要挑他的錯。
「你撒謊!這跟瘋修士基普里安無關,而與貞潔的傑尼斯有關。」
「哪有什麼傑尼斯,說的是狄奧尼西……」
「你別在個別字上糾纏不休!」
「你別來教訓我。」
一分鐘之後,他們兩人都怒氣衝衝地,惡狠狠地相互對罵起來:
「你這個貪吃的大肚皮,不要臉的飯桶,瞧你那肚子吃得多大……」
帕霍米則像撥算盤珠子似的回應說:
「你是一個色鬼,一頭山羊,是娘兒們的走狗。」
掌櫃把手藏在袖口裡,陰險地笑著,像唆使小孩打架似的慫恿這兩個舊禮教的衛護者說:
「就這樣收拾他!好,再來一下!」
有一天兩個老頭兒真的打起架來了。彼得·瓦西里耶夫出人意料地很機靈地打了夥伴一個耳光,把他打跑了,自己則疲倦地擦著臉上的汗水,對著逃跑者的背後叫喊:
「瞧著吧,這罪過要算在你頭上!是你這個該死的害我犯下這罪過的,呸!」
他特別喜歡責備自己所有的同伴,說他們信仰不夠堅定,全都墮落為「反教堂派」了。
「全都是阿列克薩沙把你們攪亂了,他就像公雞亂鳴!」
反教堂派使他很生氣,並且使他害怕,這是很明顯的。可是問他這一學派的實質是什麼時,卻回答得不大令人滿意:
「反教堂派是一種最令人難受的異端邪說,只要理性,不要上帝!在哥薩克人那裡,除了聖經外,什麼都不敬重,可是這聖經也是從薩拉托夫的德國人那裡傳來的,從路德那裡傳來的。關於路德,有人說,他取這個名字是有自己的考慮的:其實路德就是路特,也就是喜歡兇殘。所以反教堂派又叫做沙洛普特派,也稱福音洗禮教派。所有這些都是從西方傳來的,從西方異教徒那裡傳來的。」
他跺著那條殘廢的腿,冷漠而又沉重地說:
「應該驅逐的是這些新教派,應該用火來燒死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我們是地道的俄羅斯人,我們信仰的是真正的東方本土的俄羅斯國教,而這一切胡說八道都是西方的東西,是他們隨意想出來的、被歪曲了的邪說!德國人、法國人能搞出什麼好東西來呢?瞧他們在1812年所幹的事吧……」
他說得入迷了,忘記了站在他跟前的是個孩子。他用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腰帶,時而拉向自己,時而又推開,漂亮地、激奮地、熱烈地並像青年人似的說:
「人的理智在各種臆想的密林中徘徊,它就像一隻惡狼迷了路。這上帝的賜物,屈從於魔鬼,兇殘地折磨人的靈魂!這些魔鬼的徒子徒孫們都想出了什麼呢?鮑格米勒派盡製造異端邪說,說什麼撒旦是上帝的兒子,是耶穌基督的長兄——這都胡說些什麼呀!他們還說:不要聽長官的話,不要去幹活,拋棄老婆孩子,什麼東西都不要,什麼規矩也不用遵守,讓人願意怎樣活就怎樣活,按魔鬼的吩咐去做就行了。瞧,又是這個阿列克薩什卡,噢,這些蛆蟲……」
這時候,掌櫃常常就叫我去幹別的什麼事,我就離開了。老頭獨自留下來,一個人待在長廊裡,對著空虛的四周繼續說下去:
「啊,沒有翅膀的靈魂!啊,天生的瞎眼小貓,我怎麼才能躲開你們呢?」
然後,腦袋往後一仰,雙手搭在膝蓋上,仔細地、一動不動地望著冬日的灰色天空,半晌都不說話。
他變得對我更加關注更加親切了,碰見我正在看書,便拍拍我的肩膀說:
「讀吧,小傢伙,讀吧,有好處!你有些小聰明,只可惜你不尊重老人,對所有人你都以牙還牙。你想過設有,這種胡鬧行為會把你引到什麼地方去?只會引你進監獄。書是要讀的,但要記住,書不過是書,自己還要動動腦子!鞭身派中有一個老師叫達尼洛,他居然認為,新書舊書全都無用,他把這些書全部裝起來扔進了河裡!是啊……這當然是愚蠢的行為!而這也是阿列克薩沙這個魔頭搞的鬼……」
他越來越多地回憶起這個阿列克薩沙。有一天他來到鋪子裡,嚴肅而又擔心地對掌櫃說: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夫在這裡,在城裡,他是昨天到的!我到處找他,都找不到,他藏起來了!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看看他是否會到這兒來……」
掌櫃不大樂意地回答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老頭點點頭說:
「就是嘛!對於你來說,所有的人,不是買主就是賣主,再不會有別的人了!請我喝杯茶吧……」
當我提著一大銅壺開水回來時,鋪子裡來了幾位客人:魯基安老頭正高興地微笑著,門後面陰暗角落裡也坐著一個陌生人,此人穿著厚厚的棉衣和高腰的氈靴,腰間繫一條綠色帶子,帽子歪戴在眉毛上,他的臉沒有什麼特點,看起來很文靜、謙虛,像一個剛丟了職位、正為此十分焦慮的掌櫃。
彼得·瓦西里耶夫沒有朝他那邊看,正嚴厲地說著什麼有分量的話。他的右手痙攣地抖動著,老在碰他的帽子;他舉著手,好像要畫十字的樣子,把帽子往上推一推,再推一推,快推到頭頂上去了,然後又緊緊地、笨拙地往下拉,幾乎蓋住了眉毛。這種神經質的動作使我想起了那個外號叫「兜裡裝死鬼」的小傻子伊戈沙。
「在我們這條渾濁的小河裡,遊著各種各樣的鱈魚,把河水攪得更渾了。」彼得·瓦西里耶夫說。
像掌櫃的那個人小聲而平靜地說:
「你這是在說我嗎?」
「就算是說你吧……」
這時那個人再問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十分誠懇:
「那麼,你對自己又該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哪?」
「關於我自己,我只對上帝說,這是我自己的事……」
「不,人哪,也是我的事!」陌生人莊嚴有力地說,「對於真理,你不能把臉背過去,不能故意把自己當成瞎子。這對上帝對人都是極大的罪過!」
陌生人把彼得·瓦西里耶維奇稱為人,這點我很喜歡;陌生人的平靜而莊嚴的聲音也使我激動。他說話就像友善的神父在唸「主啊,我生命的主宰」一樣,而且他老是身子向前傾,滑出椅子,在自己的臉頰面前揮動著手……
「你別來責備我,我的罪惡還沒有你的重……」
「茶炊開了,噗噗冒氣了。」那位老經學家不在意地說,但那個老頭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說:
「只有上帝知道,誰在攪渾聖靈之泉,也許就是你們這些咬文嚼字的書呆子們的罪過。我可不是咬文嚼字的人,也不是書呆子,我是一個平凡的活生生的人……」
「我懂得你的平凡,聽夠了!」
「是你們把人們弄糊塗了,挺直白的思想被你們破壞得不成樣子,你們這些書呆子,偽君子……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你說呀?」
「異端邪說!」彼得·瓦西里耶維奇說,那人把手掌舉到臉前,像是在唸手掌上寫的字似的,熱烈地說:
「你們以為,把人們從這個牲口棚趕進另一個牲口棚——這就是給他們做了最大的好事了嗎?我卻要說,不!我說:人要解放!房子、妻子及你所有的一切在上帝面前又有啥用呢?人應當從大家為之相互爭奪、相互殘殺的金銀財寶中解放出來,這些都是腐爛發臭的汙穢之物;靈魂的救主不是在世俗大地上,而是在天堂山谷中!我說,擺脫一切,割斷所有的絆繩和聯絡,撕毀這個世界的網罟——它們是反基督的人編織的東西……我們勇往直前,靈魂不動搖,決不接受黑暗世界……」
「那麼,麵包、水、衣裳你接受嗎?你看,這也是世俗的東西啊!」老頭挖苦地說。
不過連這種話也沒有觸動亞歷山大,他說得愈加熱心了,儘管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是像吹喇叭一樣。
「你這個人哪,你珍視什麼呢?只珍視一個上帝,在上帝面前你一身乾淨,脫離了一切,割斷了跟你靈魂有聯絡的一切絆繩。於是上帝就會看到:你單身一人,上帝也是一人,這樣你就可以接近上帝了。這是你走近上帝的唯一途徑!這就是你的靈魂拯救之路:拋棄父母,摒棄一切,要是眼睛會誘惑你的話,把眼睛也挖掉!為了上帝,消滅物慾,儲存精神。於是你的靈魂就將永世燃燒,永生不滅……」
「乾脆把你送去喂野狗得了!」彼得·瓦西里耶夫站起來說,「我原來以為,你從去年起會變得聰明一些,不料你變得更蠢了。」
老頭搖搖晃晃地從鋪子裡出來到陽臺上去了。這使亞歷山大不安起來,他驚訝地連忙問道:
「你要走了嗎?啊……為什麼?」
不過和氣的魯基安投了一個安慰的眼色說: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這時亞歷山大便來責難他一句:
「瞧,你也是個世俗忙人,也說一些廢話,這又有什麼用處呢?什麼三呼哈利路亞,二呼哈利路亞……」
魯基安對他笑了笑,也走到陽臺上去。他很自信地對掌櫃說:
「他們不能忍受我的精神,受不了,就像煙遇到火一樣,消散了……」
掌櫃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乾巴巴地說:
「我不過問這些事情。」
那個人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拉了拉帽子,嘟噥道:
「怎麼可以不過問呢?這種事……是要過問的……」
他垂著頭默默地坐了會兒。然後老頭子們把他叫去了。於是他們三個人沒有告別就走了。
這個人像夜間的篝火那樣,突然在我眼前燃熾起來,亮了一會兒,又熄滅了,使我覺得他對生活的否定有某些道理。
晚上我找了個時間把他的話對聖像作坊畫師的領班說了。他是一個文靜而親切的人,名字叫伊萬·拉里昂諾維奇,他聽完我的話後解釋說:
「顯然是個逃遁派;這個教派的信徒不承認任何東西。」
「那他們是怎樣生活的呢?」
「他們東奔西跑,永遠四處流浪,所以他們被稱為逃遁派。他們說:‘我們同土地及與土地有關的一切無緣。’因此警察把他們看作是有害分子,要逮捕他們……」
雖然我的日子也過得很苦,但卻不明白:怎麼可以逃避一切呢?不過在我周圍的生活中有許多有趣的和我所珍視的東西。因此亞歷山大·瓦西里耶夫的形象在我的記憶裡變得暗淡了。
但是在困難的時刻,他時而又出現在我眼前:他在田野裡,在灰色的路上,向森林走去,一隻蒼白的不能勞動的手痙攣地拄著一根柺棍,喃喃地說:
「我走的是正道,我對一切都不管不顧!網罟——把它斬斷……」
我同時想起了父親,似乎父親跟他在一起,就像外祖母在夢中看見的那樣:父親手裡拿著一根核桃木棍子;一條花狗跟在他後面,邊跑邊顫動著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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