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阿庫林娜,還過著討飯的日子嗎?」
「這沒啥了不得的……」
「如果不怕難為情,那就一切都沒啥了不得了。」
「據說耶穌以前也要過飯……」
「糊塗人、邪教徒才說這種話,可你這個老傻瓜也聽哪!耶穌可不是乞丐,而是上帝的兒子。聖經上說,他是到世上來光榮地審判活人和死人的——記住,連死人也要審!老姐呀,就是燒成灰也躲不掉他的審判……耶穌要懲罰你和瓦西里,是因為你們驕傲,是因為我——從前你有錢時,我曾求過你們幫助……」
「那時候我可是儘自己的能力幫助過你,」外祖母平靜地說,「可上帝還是懲罰了我,你知道……」
「對你們的懲罰少了,不夠……」
妹妹用她那不知疲倦的舌頭對外祖母狠狠地諷刺和奚落了一番。我聽著她那兇狠而刺耳的叫聲又傷心又納悶,外祖母怎麼忍受得住。這一時刻的外祖母我不喜歡。
年輕的兒媳婦從房間裡走出來,客氣地朝外祖母點點頭。
「請到飯廳裡來,沒關係,進來吧!」
外祖母的妹妹在外祖母后面大聲喊道:
「把腳擦乾淨,鄉下來的就是髒!」
老闆倒高興地接待了外祖母。
「啊,聰慧的阿庫林娜,生活過得怎麼樣?卡希林他老人家還好嗎?」
外祖母用真心的微笑答謝了他的微笑。
「你還是盡心盡力在工作?」
「還在幹,像囚徒那樣。」
外祖母跟他談得很好,很親切,同時也不失長輩的身份。他還常常提到我母親:
「是啊,瓦爾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多好的女人——真像個男子漢!」
他的老婆則向外祖母打岔說:
「你還記得嗎?我送了她一件斗篷,黑綢子的,還帶有珠子呢!」
「怎麼不記得呢?……」
「那件斗篷還是全新的……」
「是啊,」老闆也嘟噥道,「斗篷啦,斗笠啦,生活卻是會耍弄人的啊!」
「你說什麼?」他老婆疑心地問道。
「我,沒說什麼……好日子過得快,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女主人不安地說。
後來外祖母被帶去看新出生的嬰兒,我則去收拾桌上的髒茶具。老闆小聲地若有所思地對我說:
「你外婆,這老人家多好啊……」
我深深地感激他對我說這些話。但當我和外祖母單獨在一塊時,我卻傷心地對她說:
「你幹嗎要到這裡來,幹嗎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哎呀,阿廖沙,我知道。」她那張好看的臉上流露出和善的笑容,望著我說。於是我覺得有點兒慚愧。她當然全都看見,全都知道,而且還知道此刻我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小心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看是否有人過來,然後摟著我,親切地說:
「要不是你在這裡,我才不會來這兒呢!我幹嗎要找他們?而且你外公在生病,我得照顧他。我沒有去幹活,沒有錢了……再就是我兒子米哈伊爾把薩沙趕走了,我得管他的吃喝。這裡他們答應過每年給你六個盧布的工錢。因此我想,你在這裡已經過了近半年了,看能否給我們哪怕是一個盧布呢……」她又在我的耳邊小聲說,「他們要我教訓你,罵你,並說你誰的話都不聽。我的心肝寶貝啊,你要在這裡待著才是,要忍受兩年,直到你挺立起來!你得忍住,知道嗎?」
我答應忍耐,這卻是很難的。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就是為了吃口飯。這種乞丐似的生活,枯燥無味的生活打壓著我,我像做夢似的活著。
我有時真想逃走!可現在正是該死的冬天,每天晚上暴風雪都在怒吼,疾風在頂樓上肆虐,被凍得緊縮起來的房梁發出軋軋的響聲——能往哪裡逃呢?
他們不讓我出去遊玩,我也沒有工夫去玩。短暫的冬日不知不覺地、很快地都消磨在忙忙碌碌的家務勞動中了。
不過教堂我是必須去的。每逢禮拜六我都去做徹夜彌撒,每個節日都去做晚禱。
我喜歡去教堂。我站在寬敞的黑黑的角落裡,喜歡遠遠地望著聖像壁,它好像熔化在燭光裡了,變成一條濃重的金色的小溪,流在講經臺灰色的石板上。黑色的聖像在輕輕地搖晃,聖幛中門的金色花環快活地抖動,燭光像一隻只金色的蜜蜂懸在淺藍色的空中,婦女們和姑娘們的腦袋則像一朵朵鮮花。
周圍的一切都與合唱班的歌聲和諧地融匯在一起,一切都像神話般的奇怪,整個教堂在濃得像焦油一樣的漆黑的空虛中搖動,就像在搖籃中一樣。
有時我覺得整個教堂好像深深地沉到湖底下去了,它是為了去過一種特殊的、什麼也不能與之比擬的生活而躲到地底下去的。這種感覺大概是由於外祖母講的關於基捷日城的故事引起的。我常常同周圍的人一起迷迷糊糊地搖晃著身子,被合唱班的歌聲、祈禱聲以及人們的嘆息聲帶入了夢境,不停地念叨著一首音調和諧的悲歌:
該死的韃靼人,
用其最可惡的武力,
在復活節晨禱之時,
包圍了光榮的基捷日城……
啊,上帝,我的主,
我最神聖的聖母!
啊,賜給你奴隸恩惠吧,
讓他們做完祈禱,
讓他們聽完聖書!
啊,別讓那些韃靼人
玷汙神聖的教堂,
姦淫我們的妻子女兒,
摧殘我們的兒童,
折磨我們的老人!
人們的這些嘆息聲,
基督徒的這種惋惜,
萬物之主上帝聽見了,
聖母也聽見了。
萬物之主上帝吩咐
天使長米哈依爾說:
「米哈依爾,你快去,
讓基捷日附近發生地震,
把基捷日沉入湖底。
讓那兒的人們得以祈禱,
既不休息,也不勞累,
從晨禱直到徹夜禱告,
讓教堂的所有神聖的祈禱
永不停息,萬世永存!」
在那些年代,我腦子裡裝滿了外祖母的詩歌,就像蜂窩裡裝滿了蜂蜜一樣,好像連想事也是按照這些格調想的。
在教堂裡我沒有祈禱,因為在外祖母的上帝面前重複外祖父那些發洩怨氣的禱詞和哭哭啼啼的聖詩,我覺得很尷尬。我堅信外祖母的上帝不會喜歡這些東西,就跟我不喜歡一樣,況且這些聖詩都印在書本上了,也就意味著,上帝記住了這些聖詩,如同一切認字的人那樣。
因此在教堂裡,當我的心靈受到某種甜膩膩的痛苦擠壓時,或者是過去的一天遇到了一些小麻煩而受到刺激時,我就竭力編織自己的禱詞。我只需想想自己痛苦的命運,就能毫不費力地把那些訴苦的言詞編成禱詞:
上帝啊,上帝,我煩悶難忍,
請讓我快快長大成人!
否則——我無法生存,
上帝饒恕,只好上吊尋死!
我的許多「禱詞」直至今天都還記得。孩提時的這些智力勞作像一道道深深的傷痕,留在了心靈裡,往往一輩子也難於癒合。
教堂裡很好,在那裡就像在森林裡和田野上一樣,能得到休息。我這顆幼小的心已見識了許許多多的委屈,受盡了歹毒粗暴生活的玷汙,如今在這種朦朧熱烈的夢幻中受到了洗滌。
不過我只有當嚴寒或暴風雪在全城肆虐的時候才會上教堂去,那時候,天空好像被凍僵了,風把天空分割成塊塊雪雲,大地也好像在雪堆底下被凍住了,永遠不能復甦,沒有活力了。
我最喜歡在幽靜的夜晚到城裡去遊玩,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走進最偏僻的角落裡;有時候,你走著走著,好像身上長了翅膀似的飛了起來,獨自一個人,就像天空中的月亮一樣,在你的前面爬動著你的影子,蓋住了雪上面的亮光,可笑地碰著墩子或者柵欄。巡夜的更夫走在街道中間,手裡拿著梆子,穿著笨重的羊皮襖;一條狗跟在他的身邊,不時地抖動著身子。
從院子裡出來一個笨拙的人,他沿街走著,卻不知道上哪兒去。一條悶悶不樂的狗跟在他的後面。
有時會碰到一些快活的小姐和少爺,我想他們也是從徹夜祈禱中溜出來的。
偶爾從亮堂堂的窗戶的通氣口飄來一股特殊的氣味,摻雜在新鮮的空氣裡。這是一種精美而又陌生的氣味,它暗示著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另一種生活。你站在視窗,仔細地聞一聞,留心地聽一聽,就會去猜想: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在這所房子裡住著什麼人?現在正是徹夜祈禱的時間,他們卻如此歡樂喧鬧,放聲大笑,彈奏特殊的吉他。從通氣口還傳來沉厚的銅絃樂聲。
特別讓我感興趣的是坐落在兩條僻靜街道(吉洪諾夫街和馬爾丁諾夫街)拐角處的一幢平房。我是在謝肉節周之前的一個化雪的月明之夜來到這裡的。一種非同尋常的音響與一股熱氣一起從方形的通氣口流到大街上來,好像一個強壯而又善良的人閉著嘴在哼曲子,歌詞聽不清,但曲子我覺得非常熟悉並且好懂,只是有一種絃音令人討厭地阻斷了歌聲,妨礙我聽下去。我坐在石墩子上,猜想著:這是用什麼提琴拉出來的聲音,竟有如此神奇的魅力,讓人受不了——聽起來幾乎令人心痛。這種樂器發出的力量竟是如此巨大,似乎整個房子都震動了起來,窗玻璃沙沙作響,房頂上滴滴答答,像是下雨。我的眼睛也滴下了眼淚。
巡夜的更夫不聲不響地走了過來,把我從石墩上推開,問道:
「你幹嗎在這裡呆坐著?」
「聽音樂。」我解釋說。
「有啥好聽的!走開……」
我很快地在這個住宅區轉了一圈,重又回到視窗下面,不過這時房子裡已沒有人演奏了,從通氣口傳出來的是熱烈的歡笑聲,這聲音與剛才悲哀的音樂完全不同,好像我剛才是在做夢似的。
我幾乎每週六都要到這所房子跟前來,可是隻有一次(那是在春天)才再次聽到了這裡的大提琴演奏——它不停地演奏,一直到半夜。我回到家之後,捱了一頓揍。
在冬夜的星光下,在僻靜的街道上夜遊,大大豐富了我的見識。我特地選擇了離市中心較遠的街道出遊,因為市中心街燈太多,容易碰見老闆的熟人,老闆就會知道我沒有去參加徹夜祈禱而在外面閒逛。礙事的還有那些醉漢、警察和妓女。在離城市較遠的街道上,還可以通過低層房屋的窗戶看到屋裡的情景,如果他們的窗戶還沒有凍得結霜,裡面沒有拉上窗簾的話。
這些窗戶讓我看見了許多各種不同的情景。我看見有些人在祈禱,有些人在接吻,有些人在打架,有些人在玩牌,還有人愁眉不展地無聲地在談話。展現在我面前的是像我花一戈比在西洋鏡裡看到的那種漫長而又無聲的、魚一般的生活。
我看見一個地下室的桌子邊有兩個女人,一個年輕,另一個年紀大一些。在她們對面,坐著一個頭發很長的中學生,他揮動著一隻手,在唸書給她們聽。年輕的女人身子靠在椅背上,嚴厲地皺著眉頭聽著;年紀大一些的女人,身材瘦削、頭髮蓬鬆,她突然用手掌遮住臉,雙肩抖動起來。中學生扔掉了書。等年輕女人跳起來跑出去後,中學生便跪在頭髮蓬鬆的女人面前,並開始吻她的雙手。
在另一個視窗,我偷偷看見一個留著大鬍子的高大的男子讓一個穿著紅色短上衣的女人坐在自己的雙膝上,像搖晃小孩似的搖晃著她,並張著大嘴、瞪著眼睛,顯然在唱什麼歌。她笑得全身抖動,向後仰著身子,兩腳亂蹬。他把她扶正之後又唱了起來,女的也再次大笑起來。我看了他們許久,當我明白他們會這樣整夜玩下去時,我就走了。
許多類似的景象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我常常因為看得著了迷,耽誤了回家的時間,從而引起了老闆的懷疑,他們質問我:
「你去了哪個教堂?是哪位神父主事?」
他們熟悉全城的所有神父,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念什麼經,他們什麼都知道。我撒謊,他們很容易抓住。
婆媳兩個女人所敬奉的上帝就是我外祖父那個脾氣不好的上帝。這個上帝要求人們對他心懷恐懼。兩個女人經常把這個上帝的名字掛在嘴邊,甚至吵架時也拿他來威嚇對方。
「等著瞧吧!上帝會懲罰你的,會讓你成為駝子!卑劣的傢伙!……」
大齋節第一週的禮拜天老太婆煎油餅全都煎焦了,她被火烤得滿臉通紅,氣沖沖地大聲喊叫:
「你們都見鬼去吧!」
突然,她又嗅了嗅煎鍋,臉一沉,把煎鍋扔在地上,大吼起來:
「天哪,煎鍋裡有葷油味,真該死啊!我在聖潔的禮拜一沒有把煎鍋的葷油燒乾淨,上帝啊!」
她跪在地上,流著眼淚祈求說:
「上帝爺,千萬要饒恕我這個該死的老太婆!上帝啊,你就不要懲罰我這個老糊塗了吧……」
她把煎焦的餅子扔給狗吃了,把煎鍋洗乾淨。兒媳婦在吵架時也曾拿這件事來責備老婆子。
「你在大齋日還拿葷油鍋來煎……」。
他們在一切家務事中,在其渺小生活的一切角落裡,都把自己的上帝拉扯進去。這樣一來,貧乏的生活似乎就有了其外表的意義和重要性,似乎他們的生活也時刻在為最高權力服務。這種把上帝拉進一切無聊瑣事中的做法使我非常難受。我不由自主地老要向各個角落張望,覺得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監視著我,晚上也有一種恐怖的冷雲包圍著我——這恐懼來自廚房的一個角落,在那裡黑色聖像前面點著長明燈。
聖像架的旁邊是一扇大窗戶,中間立一根柱子,把窗戶分成兩個框架。從視窗望去是一片無底的藍色天空,好像房子、廚房、我——全都掛在這片天空的邊緣上,如果發生猛烈的運動,就全都會掉進這個藍色冰冷的窟窿裡,從星星的身邊經過,飛進死亡的靜寂裡,就像一塊石頭無聲地沉入水裡一樣。我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害怕得不敢翻身,等待著可怕的生命的結束。
我不記得我是怎樣治好這種恐懼病的了,不過我很快就治好了。當然這是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幫助了我。我想,在當時我就已經體驗到有一種簡單的真理:我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無罪罰我,沒有這樣的法律;而別人犯罪,我不能負責。
白天去做禮拜的時候,特別是在春天,我也常溜出去玩。春天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堅決不讓我進教堂。要是他們給我兩個戈比做蠟燭錢的話,那算徹底害了我:我會拿這些錢去買羊拐子,把整個做彌撒的時間花在玩羊拐子上,而且準是晚回家。有一回,我把追念亡靈和買聖餅的十戈比全輸光了,結果我只好趁一個執事端著盤子從祭壇下來時,偷走了人家盤子裡的聖餅。
我非常愛玩,簡直玩得入迷發狂。我玩得相當靈巧和帶勁,很快就成了鄰近街道上玩羊拐子、玩球、玩棒子游戲的高手。
大齋節期間,他們強迫我齋戒,於是我便到鄰居多里梅東特·波克羅夫斯基那裡去懺悔。
我認為他是個嚴肅的人,而且我做過許多對不起他的事:我扔石頭砸壞過他花園裡的亭子,敵視他家的那些孩子。總之,他可以向我舉出許多讓他不愉快的行為來,因此我心裡感到非常不安,當我站在這所簡陋的教堂裡等候懺悔時,我的心跳動得很厲害。
但是多里梅東特神父對我卻很寬厚,嘮嘮叨叨地感嘆道:
「哎呀,鄰居……好吧,你跪下,你犯過什麼罪?」
他拿一塊很厚實的絨布蓋在我頭上,蜂蠟和神香的氣味嗆得我難於說話,而且我也不想說。
「你聽長輩們的話嗎?」
「不。」
「那你得說——我有罪!」
出乎自己的意料之以外,我竟脫口說:
「我偷過聖餅。」
「這是怎麼一回事?在哪兒偷的?」神父想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問道。
「在三聖教堂,在波克羅夫教堂,在尼古拉教堂……」
「好傢伙,在所有的教堂都偷過!老弟,這可不好,是犯罪——明白嗎?」
「我知道。」
「那你得說:‘我有罪!’真荒唐。是偷來吃吧?」
「有時候是吃,不過有時是玩羊拐子輸了錢,沒有錢買聖餅帶回家,所以就去偷……」
多里梅東特神父開始唸叨起來,含混不清,疲倦了,然後又提了幾個問題,並突然嚴厲問道:
「你沒有看禁書吧?」
當然,我不懂他的問題,便反問道:
「什麼?」
「你看過不許看的書沒有?」
「沒有,從沒看過。」
「寬恕你的罪了……起來吧!」
我驚訝地看了看他的臉。我覺得他的臉是和善的,正在想些什麼事。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覺得慚愧,因為老闆叫我來懺悔時,對我說了許多嚇人的和讓我害怕的話,要我老老實實地把我的一切罪過都說出來。
「我曾拿石子砸過你的涼亭。」我坦白地說。
神父抬起頭說:
「這也是不好的!去吧……」
「下一個!」多里梅東特神父沒有看我,呼喚道。
我出來了,有點兒受騙和委屈的感覺:我原以為懺悔是很可怕的,結果卻一點都不可怕,而且也沒趣!讓我感興趣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他問我看沒看過我不知道的書。我想起了地下室那個中學生給婦女們朗讀的那本書,也想起了「好事情」——他也有許多黑本子的很厚的書,上面有許多我看不懂的插圖。
第二天老闆給了我十五戈比,派我去領聖餐。這一年的聖誕節姍姍來遲,雪早已經融化了,街道也已經乾燥,路上塵土飛揚,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快活日子。
在教堂圍牆旁邊,有一大群手工業工人在熱烈地玩羊拐子。我在想:領聖餅來得及,不著急。我便對賭友說:
「讓我也參加吧!」
「入門費一戈比。」一個麻臉的紅頭髮的人高傲地說。
我比他更高傲地說:
「我左邊第二對押三戈比。」
「把錢押上!」
賭博便開始了。
我把十五戈比的銀幣換開,拿三戈比押在一對長長的羊拐子的下面,誰擊打這對羊拐子擊中了,他就把錢收走,如果沒有擊中,他就賠三戈比給我。我的運氣來了:有兩人瞄準我的賭注,兩人都沒有擊中。我從兩個成年人手中贏了六戈比。這大大鼓舞了我的鬥氣……
可是有一個賭友說:
「注意他,夥伴們,別讓他贏了錢就溜了……」
我當時很生氣,便像擂鼓似的宣稱:
「在左邊最後一對上押九戈比!」
不過這並沒有引起賭友們的注意,只有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小夥子大聲警告說:
「小心,他現在正走運。這是茲維茲金街的一個小繪圖員,我認得他。」
有一個瘦小的工匠,一身毛皮匠的氣味,則陰險地說:
「一個小鬼?好嘛……」
他用一種灌了鉛的羊拐子,準確擊中了我的賭注,彎下腰來問我:
「要大哭一場?」
我回答他說:
「右下面最後一對——押三戈比!」
「我也能擊中。」毛皮匠吹牛說。可是他輸了。
一個注最多隻能下三次。現在輪到我來擊打別人的賭注了。我又贏了四戈比和一個羊拐子。但當再次輪到我坐莊時,我三次都輸了,輸掉了所有的錢。這時正好白天的彌撒也結束了,響起了鐘聲,人們紛紛從教堂裡走出來。
「娶老婆了嗎?」毛皮匠問道,想揪我的頭髮,可是我一轉身就跑了。我追上一個穿節日盛裝的小夥子,很有禮貌地問他:
「你領聖餐了嗎?」
「領過了,怎麼啦?」他疑惑地看著我,答道。
我請求他講講,聖餐是怎麼領的,當時神父說了些什麼話,要是我在場的話,該做些什麼。
那小夥子嚴厲地緊皺眉頭,用嚇唬人的聲音吆喝道:
「領聖餐時你卻閒逛去了,邪教徒?我什麼也不告訴你,讓你父親扒掉你的皮!」
我跑回家去,堅信他們一定會盤問我,並識破我沒去領聖餐的事。
可是老太婆卻向我祝了福,然後只問了我一件事:
「你給了執事多少蠟燭錢?」
「給了五戈比。」我隨意回答說。
「當面給他三戈比就可以了,剩下兩戈比留給自己用,傻瓜!」
春天,每一天都穿新裝,每個新的一天都更加燦爛更加可愛;嫩草放出醉人的芳香,白樺長出新鮮的綠芽。我禁不住想跑到野外去,仰天躺在暖和的土地上,傾聽百靈鳥的歌唱。我忙著洗刷冬衣,裝進箱裡;切菸葉,清除傢俱的灰塵。從早到晚我都在為那些我不需要的、不痛快的東西瞎忙。
閒下來的時候,我倒不知如何生活了。我們這條簡陋的街道空無一人,想走遠一點又不允許。院子裡則盡是那些脾氣很壞、疲憊不堪的挖土工人,蓬頭亂髮的廚娘和洗衣婦;每天晚上都有貓狗式的婚禮。這真令人討厭,氣得我真想變成一個瞎子。
我跑到頂層閣樓上,拿起剪子把各種色紙剪成各種不同的紙花,掛在屋椽子上……這終究也是無聊中的一種消遣吧。我心神不定,很想跑到一個什麼地方去,那裡的人不這麼貪睡,不這麼愛吵架,也不這麼糾纏不休地向上帝訴苦,不這麼欺負人、侮辱人。
……復活節的禮拜六,人們把弗拉基米爾聖母顯靈的聖像從奧蘭斯基修道院接到城裡來。她要在城裡停留到六月中旬,對每個教區的各家各戶進行訪問。
聖像到我老闆家裡來,是在一個非假日的早晨。我去廚房裡擦洗銅器時,年輕的女主人從房間裡出來,驚慌地大聲嚷道:
「快去開啟大門,奧蘭斯基聖母就要到了!」
我全身很髒,兩手都是油汙和磚頭粉末,便跑去開門。年輕的修士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香爐,小聲嘟噥道:
「還貪睡呢?快來幫忙……」
兩個小市民抬著沉重的神龕上了狹窄的樓梯,我用很髒的雙手和肩膀頂住神龕的邊,後面有幾個腿腳笨拙的修道士跟著上來,不大情願地低聲哼著:
「至高無上的聖母,替我們祈禱上帝吧……」
我帶著一種悲愴的信心在想:
「我這麼髒去抬她,她定會責罰我,讓我兩隻手變殘了……」
聖像放在前室拐角的兩張椅子上,椅子用乾淨的床單鋪著;神龕兩邊站著兩個修道士,扶著神龕,兩人都很年輕、漂亮,像天使一樣,兩眼發亮,滿心高興,披著蓬鬆的頭髮。
祈禱開始了。
「啊,眾人稱頌的聖母呀!」身材高大的神父高聲唱道,並用紅紅的手指摸了摸藏在蓬鬆頭髮下的胖耳朵。
「最最神聖的聖母,發發慈悲吧。」修道士沒精打采地唱道。
我喜歡聖母。按外祖母的說法,聖母為了安慰窮人,在人間播種了所有的鮮花,所有的快樂——一切美好、善良的東西。因此,當輪到我去吻她的手時,我都沒有去注意大人們是怎樣吻的,只是戰戰兢兢地在聖像的臉上和嘴上吻了吻。
不知是誰,用一隻有力的手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到門檻旁邊的角落裡。我不記得修士們是怎樣抬著聖像離開的了,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坐在地上,老闆一家人圍著我,極其恐懼和憂慮地相互議論著:現在該拿我怎麼辦?
「應該去找一個懂得多的神父談一談。」老闆說,沒有惡意地罵了我幾句:
「真沒有禮貌,難道你不知道,聖母的嘴是不能吻的嗎?虧你還進過學校,念過書呢……」
好幾天我都帶著大難臨頭的心情等待著,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用髒手去扶神龕,不守規矩去吻聖母——罪責難逃,罪責難逃!
不過看來聖母已經寬恕了我,因為我是出於真誠的愛而無意犯的錯誤。或許就是她的責罰太輕,以致我都覺察不到,就像平時許多好人對我的責罰那樣。
有時我為了氣氣老太婆,便有意刺激她一下:
「看來,聖母已經忘記懲罰我了……」
「你就等著吧!」老太婆惡狠狠地說,「等著瞧……」
……我一邊用茶葉包裝紙、錫紙、樹葉以及各種雜物裝飾著頂樓的房椽,一邊用教堂的曲子編成歌兒唱起來,邊想邊唱,就像卡爾梅克人在路上邊走邊唱那樣:
我坐在頂樓間,
剪刀在手邊,
我心煩無禮貌……
把那紙兒剪!
我若是條狗——
就能隨處走,
如今枉為一個人,
卻都向我吆喝:
冒失鬼,規矩些,要沉默,
再不老實,你就別想活!
老太婆瞧著我剪的紙花,不住地冷笑,不停地搖頭:
「你乾脆把廚房也裝飾起來得了……」
有一天老闆來到頂樓上,看到我的勞作後,嘆口氣說:
「彼什科夫,你真滑稽,活見鬼……你想當魔術家嗎?真猜不透你……」
他給了我個五戈比大的銀幣。
我用細鐵絲做了一個絡子,把銀幣裝在裡面,像一枚獎章似的掛在五顏六色的裝飾品中最顯眼的地方。
但是過了一天,那銀幣連同鐵絡子都不見了。我肯定是老太婆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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