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1頁,共2頁

我來到人間,在城裡大街上一家「時尚鞋店」裡做學徒工。

我的老闆是一個小胖子,他有一張棕褐色的粗糙的臉,一口綠色的牙齒,一雙汙濁的水泡眼睛。我覺得他是個瞎子。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對他做了一個鬼臉。

「別做怪相。」他小聲而嚴厲地說。

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我感到很難受。我不相信他的眼睛能看見,也許老闆只是猜想我在做鬼臉吧。

「我說過了,你別做怪相。」他再次小聲地說,厚厚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一動。

「你別撓手,」他小聲地乾巴巴地對我說,「你是在城裡主街上第一流的店鋪裡做事,要記住這一點。學徒工就應當像雕像那樣站在門口……」

我不知道什麼是雕像,而且也沒法不撓手,因為我的兩隻手直到胳膊肘都長滿了紅斑和疥瘡,疥蟲咬得我實在難受。

「你在家裡是幹什麼的?」老闆看著我的雙手問道。

我告訴了他。他搖晃著長滿白髮的圓腦袋,令人難堪地說:

「撿破爛兒,還不如去要飯,比偷竊還壞。」

我卻不無驕傲地說:

「是啊,東西我也偷過。」

這時他把貓爪子似的手擱在櫃檯上,一雙盲人似的眼睛吃驚地盯著我的臉,低聲地說:

「什——麼?你還偷過東西?」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得啦,這倒是小事。可是如果你在我這裡偷鞋子或錢的話,我就把你送進牢房去,直到你長大成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我卻嚇壞了,從而也更加憎惡他了。

在這個店鋪裡站櫃檯的除了老闆外,還有我的表兄薩沙·雅科夫和一位大夥計。大夥計臉色紅潤,是一個狡猾的、糾纏不休的人。薩沙穿一套紅黃色的禮服,一件胸衣,繫著領帶,穿著散腿褲。他很自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外祖父領我去見老闆時,也請薩沙幫幫我,教教我。薩沙神氣十足地皺起眉頭,警告說:

「那他就得聽我的話!」

外祖父用手按著我的頭,把我的脖子都壓彎了。

「要聽他的話,不論按年齡還是按職位他都比你大……」

薩沙則瞪著兩隻眼睛,訓示式地說:

「你可要記住外公的話!」

於是從第一天起,他就極力地擺出其老資格的架勢了。

「卡希林,別老瞪著眼珠子。」老闆勸導他說。

「我——沒有,老闆。」薩沙低下頭應了一聲。但老闆還是不依不饒地說:

「別老沉著臉,顧客會以為你是隻山羊呢……」

大夥計賠著笑臉,老闆難看地撇著嘴,薩沙滿臉通紅地躲到櫃檯後面去了。

我不喜歡聽這些話,有許多話我聽不懂,有時我覺得這些人好像在說外國話。

有女顧客進來時,老闆便從衣兜裡抽出一隻手來,捋捋小鬍子,臉上堆起甜蜜的笑容,可是滿臉的皺紋卻改變不了他的瞎子似的眼睛。大夥計則挺起身子,兩隻胳膊肘緊緊地貼著腰部,手掌畢恭畢敬地在空中攤開。薩沙膽怯地眨巴著眼睛,竭力掩蓋住他那凸出的眼珠子。我站在門口,悄悄地撓著手,留心觀察著他們做買賣的規矩。

大夥計跪在女顧客的面前,奇怪地叉開手指去量女顧客的腳的尺寸。他雙手哆嗦著,小心翼翼地觸了觸女人的腳,好像怕碰壞了她的腳似的,其實這個女人的腳胖得很,就像一隻倒放著的短脖頸瓶子。

有一回,一位太太抖動著一隻腳,縮著身子喊道:

「哎喲,你弄得我好癢啊……」

「太太,這是我們應有的禮貌……」大夥計急忙而又熱情地解釋說。

他那諂媚女顧客的樣子真是可笑。為了避免笑出聲來,我把臉轉到玻璃那邊去,但我又忍不住想去看他們的買賣。大夥計的接待手法確實逗人發笑,同時我也覺得,我永遠不會那麼有禮貌地攤開雙手,那麼靈巧地給別人的腳穿鞋子。

老闆常常離開店鋪走進櫃檯後面一個小房間裡去,並把薩沙也叫進去,留大夥計一人單獨地接待顧客。有一次,他觸控了一下一個棕發女人的腳,然後把大拇指、中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放在嘴上吻了吻。

「哎喲,」那女人驚歎了一聲,「你真是個調皮鬼!」

他卻鼓起腮幫子吃力地哼了一聲:

「唔!」

我頓時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我笑得站立不住,便去扶門把,不料卻把門推開了,腦袋撞在玻璃上,把玻璃打破了。大夥計直衝我跺腳,老闆用戴著大金戒指的手敲我的腦袋,薩沙則要擰我的耳朵。傍晚回家的時候,他嚴厲地教訓我說:

「你幹出這種事,你會被開除的!這有啥可笑的呢?」

他還對我解釋說,大夥計若是贏得太太的歡心,生意會做得更好。

「太太為了來看看招人喜歡的大夥計,即便不需要鞋子,也會跑來多買一雙。可你——卻不懂事!你真是讓人操心……」

這話叫我生氣。其實誰都沒有替我操過心,更何況是他。

每天早晨,那個有病的愛生氣的女廚娘叫醒我的時間,總是比薩沙起床的時間早一個小時。我要給老闆一家人、大夥計和薩沙他們擦鞋,刷衣服,燒茶炊,為所有的爐子備好木柴,為午飯清洗餐具;一到店裡便掃地,撣灰塵,準備茶水,給買主送貨,然後回家送午飯。這一段時間,我站在店鋪門口的職位就由薩沙代替。他認為這種工作降低了他的身份。

「你這又懶又笨的傢伙!讓別人替你幹活……」

我感到難受、寂寞。我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以往從早到晚我都是在庫納維諾的沙土街上,在渾濁的奧卡河岸邊,在曠野和森林裡生活的,如今沒有外祖母,沒有小夥伴,也沒有可以跟我談話的人了。這種生活讓我生氣,它在我面前暴露了其醜陋和虛偽的內幕。

常有這樣的事:女顧客什麼也不買就走了。這時他們三個人便感到受了屈辱。老闆把自己的微笑收斂起來,命令薩沙說:

「卡希林,把貨物收起來!」

接著便罵道:

「呸,跑來一頭母豬!這蠢貨在家待得發悶了,到店裡來閒逛。你要是我的老婆,我就……」

他的老婆是個乾癟的黑眼睛的女人,長著一隻大鼻子,常對他跺腳,大喊大叫,就像對僕人一樣。

常常是這樣:他們用虔敬的鞠躬和親切的言詞把認識的女顧客送走之後,便寡廉鮮恥地用骯髒的語言議論這個女人。這時候,我真想跑到街上去追上這個女人,把他們背後議論她的話告訴她。

我當然知道,人們一般都喜歡在背後彼此說人家的壞話,但是這三個人談論的一切卻特別令人氣憤,好像有人承認他們是最優秀的人,是被派來審判全世界的。他們嫉妒許多人,卻從來沒有誇獎過誰,而且他們知道每一個人的某種劣跡。

有一次,店裡來了一位兩頰緋紅鮮豔、雙目閃光的年輕女子,她穿著帶有黑色毛皮的天鵝絨大氅,露在毛皮領子上面的小臉蛋,宛若一朵奇美的鮮花。她脫下大氅交給薩沙,變得更加漂亮了,淡灰色的絲綢衣裳緊緊地裹著她的苗條的身材,耳朵上的鑽石耳環閃閃發亮。她使我想起了大美人瓦西莉莎,我深信她就是省長夫人。他們特別恭敬地接待她,對她像拜火神一樣哈腰弓背,不斷地說各種奉承話。他們三個人像著了魔似的在店裡跑來跑去,幾個身影在櫥窗玻璃上不斷晃動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著火了,正在消失,馬上就要變成另一個樣子,另一種形狀了。

當她迅速地選購了一雙高貴的皮鞋離開後,老闆咂了一下嘴,帶著哨音說:

「一條母狗!……」

「一句話——是個戲子。」大夥計也輕蔑地說。

接著他們便開始相互談論起這位太太的風流韻事及其奢侈的生活來了。

午飯後,老闆在店鋪後面的小房間裡睡覺,我開啟他的金錶,在機器裡放了一點兒醋。我非常愉快地看見,他醒來後手裡拿著表走進店裡來,張皇失措地說:

「真是怪事!表突然冒汗了!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莫非要出什麼壞事?」

儘管店鋪裡的事務很忙,家裡的活也很多,我好像仍然擺不脫沉重的百無聊賴的感覺,因此我常在想:幹一件什麼樣的事才能讓他們把我從店裡攆出去呢?

披滿白雪的行人默默地在店門前走過——就像是出殯把某人送到墓地上去,由於誤了時間,正忙著去追趕棺材似的;馬車顛簸著,吃力地爬過一個個雪堆。店鋪後面教堂的鐘樓上,每天都鳴響著悲慼的鐘聲——齋戒日到了。鐘聲像是用枕頭敲打著腦袋,雖然不痛,卻讓你感到麻木和耳朵變聾。

有一天,當時我正在店門口清理剛收到的貨箱,鐘樓的看守人來到我的跟前。他是一個歪肩膀的小老頭,身體軟得像一塊布片做的,穿著一身破爛得像是被狗撕碎了的衣服。

「你是個好人,你就偷偷地給我一雙套鞋好嗎?」他竟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沒有說話。他坐在一個空箱子上,打了個哈欠,在嘴邊畫個十字,又說:

「給我偷一雙好嗎?」

「不能偷!」我對他說。

「可是有人在偷。就看在老人的面上吧!」

他跟我生活中的一些人不一樣,他有點兒招人喜歡。我覺得他完全相信我會幫他去偷。於是我答應了他從通風視窗裡遞給他一雙套鞋。

「那好,」他平靜地說,沒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你不是哄騙人吧?嗯,嗯,我看你也不是哄騙人……」

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用鞋掌拭擦著骯髒的溼雪,然後抽起瓷制的菸斗來,突然嚇唬我說:

「如果我騙你呢?我把這雙套鞋交給老闆,對他說,你把套鞋半個盧布賣給了我。這雙鞋的價值超過兩盧布,而你只賣半盧布!並說你進了飯館,你會怎麼樣?」

我呆呆地望著他,好像他已經照他所說的那樣做了似的。他卻依然看著自己的皮鞋,吐著青煙,帶著難聽的鼻音小聲地說:

「如果事情是這樣,比方說,這是老闆叫我做的:‘你去試探一下那小子——看他偷不偷?’那會怎麼樣呢?」

「我不給你套鞋了。」我生氣地說。

「既然你已經答應了,你現在就不能不給了!」

他抓住我一隻胳膊,把我拉到他身邊,用冰涼的手指朝我的腦門戳了一下,懶洋洋地繼續說:

「你怎麼能這樣無緣無故就說‘好,拿去吧’呢?」

「是你要求的。」

「我要求的多了!我要求你去搶劫教堂,那你也就去搶劫教堂嗎?難道可以如此地相信人家嗎?你呀,傻瓜蛋……」

接著他把我推開,站起來。

「我不要偷來的套鞋,我不是貴族老爺,不用穿套鞋。這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很單純,到復活節的時候,我放你到樓上去撞撞鐘,看看城市景色……」

「我熟悉城市。」

「從鐘樓上看,風景更美……」

他用鞋尖踩進雪堆裡,慢慢地走到教堂拐角後面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沮喪而又懼怕地想:

「這老頭子當真是開個玩笑,還是真的是老闆叫他來試探我的呢?」我害怕進店裡去。

薩沙跳到院子裡,大聲嚷道:

「你搞的什麼鬼名堂!」

我馬上火了,對準他揮起了鉗子。

我知道他和大夥計常偷老闆的東西:他們把皮鞋或者便鞋藏在爐灶的煙囪裡,等到開店的時候,便把這些鞋放在大衣袖子裡。我不喜歡這種事情,也有點兒害怕。因為我記得老闆曾說過嚇唬人的話。

「你偷東西?」我問薩沙。

「不是我,是大夥計,」他嚴肅地向我說明,「我只是幫幫他。他要我幫,我只好幫!不然他會加害於我的。老闆自己也是夥計出身,他一切都知道。你就住嘴吧。」

他邊說邊照鏡子,不自然地伸出手指整理領帶,就像大夥計所做的那樣。他老是在我面前擺老資格,耍權勢,粗聲訓斥我。他向我發號施令時,總是向前伸出一隻手,做出一種厭惡的姿勢。我個兒比他高,也比他有勁兒,但身體比他瘦弱,動作笨拙,他卻很結實,很柔軟,全身油亮。他穿長禮服、喇叭褲,我覺得他很神氣,很有派頭,但卻有一種令人討厭的可笑的東西。他很憎惡廚娘。廚娘是個怪女人,搞不清楚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世界上我最喜歡的是打架,」她睜大其火熱的黑眼睛說,「不論是公雞格鬥,狗咬架,還是莊稼人打架,在我看來,都是一個樣,我全都喜歡。」

要是碰見院子裡的公雞或鴿子打架,她就放下工作,眼睛盯著視窗看,不聲不響,直到打鬥結束為止。每天晚上她都對薩沙和我說:

「臭小子們,你們閒坐著多沒勁,幹一場架多好啊!」

薩沙生氣地說:

「傻婆娘,我不是臭小子,我是二夥計!」

「是嗎,我可不這樣看。在我看來,沒有娶老婆的人,都是毛孩子。」

「真是傻婆娘,笨腦袋……」

「魔鬼倒聰明,可是上帝不喜歡。」

她這句俗語,使薩沙特別惱怒。他也故意刺激她,但她輕蔑地斜視他一眼,說:

「唉,你這隻蟑螂,讓你降生,是上帝的錯誤。」

他經常唆使我去抹黑她,趁她睡著的時候用鞋油或煤煙抹她的臉,在她枕頭上插上幾根針或用別的方法去對她「開玩笑」。但是我害怕廚娘,她甚至在睡覺時也很警覺,常常醒過來,一醒來就點上燈,坐在床上望著屋角。她有時從爐炕後面走到我這兒來,把我叫醒,啞著嗓子說:

「列克謝依卡,我睡不著,我有些害怕,你跟我說說話吧。」

我睡意矇矓地對她說了點什麼,她卻默默地坐著搖晃著身子。我覺得,她的發燒的身體散發出一種白蠟和神香的氣味。她活不長了,甚至立即就會倒在地上死去。由於害怕,我便提高嗓門大聲說話,她制止我說:

「噓……要是那些壞蛋醒了,他們會以為你是我的情人呢……」

她老是一個姿勢在我旁邊坐著:弓著背,雙手放在兩膝中間,用尖削的腿骨壓住。她胸脯扁平,就是隔著厚厚的麻布襯衣也還凸現出一條條肋骨,活像木桶上的一條條鐵箍。她默默地坐了許久,然後突然小聲地說:

「還不如死了好,活著如此受罪……」

或者就像問什麼人似的說:

「瞧,我已經活到頭啦,是嗎?」

「睡吧!」我沒有把話說完她就打斷了我,然後直直腰,灰色的身影就在廚房的黑暗裡消失了。

「妖精!」薩沙背後這樣說她。

我則對他說:

「你當面也這樣叫她嘛!」

「你以為我怕她?」

但他立即皺起眉頭說:

「不,當面我不叫!她也許真是一個妖精……」

她蔑視所有的人,見誰都生氣,就是對我,也毫不客氣,每天早晨六點鐘就揪住我一隻腳大聲喊道:

「還貪睡呢!快搬柴火去,生茶炊去,洗土豆去!……」

薩沙被吵醒了,埋怨地說:

「你喊什麼?我告訴老闆去,沒法睡覺……」

她那身瘦骨頭在廚房裡迅速地走來走去,那雙紅腫的、睡眠不足的眼睛朝薩沙那邊閃著亮光:

「唉,讓你降生,真是上帝的錯誤!我要是你後孃的話,一定拔光你的毛。」

「該死的婆娘,」薩沙罵道,走進商店時他對我說,「應該把她攆走!要偷偷地在她的菜裡放大把鹽進去,如果所有的菜都太鹹的話,她就會被攆走。不然就澆上一點煤油!你幹嗎還不動手?」

「那你怎麼不幹呢?」

他氣急敗壞地哼了一聲:

「膽小鬼!」

廚娘是我們看著死去的:她彎著腰去提茶炊,突然就倒在地上,好像她胸前被人推了一下似的,然後就默默地側身栽下去,雙手向前伸著,嘴裡流出血來。

我們兩人立即就明白她死了,但由於害怕而緊張,久久地望著她,連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薩沙拼命地從廚房裡跑了出去,我卻仍不知所措地靠在窗臺上有亮光的地方。老闆走過來,擔憂地蹲下,用手指觸了觸她的臉說:

「真的死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接著,他在屋角里安放著的奇蹟創造者尼古拉小聖像面前畫了十字。祈禱完之後,他就在前廳命令說:

「卡希林,快去報警!」

來了一個警察,轉了轉,拿了小費就走了。然後又來了一個,還帶著一個馬車伕,他們倆一人抬腿一人抬頭,把廚娘抬到街上去。老闆娘從前廳探出頭來,命令我說:

「擦地板去!」

老闆則說:

「好在她是在晚上死的……」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處。躺下睡覺的時候,薩沙非常溫和地對我說:

「不要熄燈。」

「你害怕?」

他用被子把頭蒙上,躺了許久都沒有說話。黑夜一片靜寂,好像在傾聽什麼,等待什麼。我則覺得,鐘聲立即就會響起來,全城的人會突然奔跑起來,大喊大叫地、驚慌失措地亂成一團。

薩沙從被子裡露出來,悄聲地對我說:

「來,到炕上來,睡在我旁邊好嗎?」

「炕上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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