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歲末 第7章

早上,我又去了雷思曼家。自從我五月份來過一次之後,已經有八個月沒來了,記得那時的我還微微有些嫉妒他們的舒適,內心還充滿傻傻的希望。但是現在,既沒有希望,也不再嫉妒。

莉娜表現得好了些,老婦人告訴我。但是,她看起來並不開心。「進來看看他爸吧。」她說道。老雷思曼躺在紅色的毯子裡,已經像豆莢一樣乾癟了。他的眼睛渾濁,蒙上了白翳,但是有那麼一會兒,他還是認出了我。「他看見你路過這裡去取信了,」雷思曼夫人告訴我,「他不糊塗的時候有時還能認出人來。」

「我過來買幾個雞蛋,」我告訴他說,「我們家的雞已經不怎麼下蛋了。其他人家的也差不多。」

「其他人家的也差不多,」他重複著我的話,「什麼都沒了。可是,你還年輕——你和我不一樣。你還能做事情。你不是隻能躺著,像我這麼老……什麼都幹不了……我什麼都幹不了了……」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在重複著古老的訓誡——他把頭轉向了一邊,忘記了我的存在。我們離開房間時,還能聽到他咕噥和翻滾的動靜。

「他有時真的很清醒,」雷思曼夫人說,「他的大吼大叫讓莉娜都快發瘋了。」她給我拿了幾個雞蛋,卻不收我的錢。「等你們有的時候再拿來吧。」她陪著我走到門口,微笑裡帶著些許蒼涼,圓圓的臉上滿是耐心和慈祥。「也許明年會好起來。厄運不會連續兩年降臨的……」

隨後,我離開了悶熱的廚房,沿著大路往回走。鏈子上拴著的那些咆哮的狗應該還是我們兒時害怕的那幾只。也許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時間——白鵝和畢格爾犬……壟溝上耷拉著腦袋的圓白菜……麥克斯的車停在那裡,長長的、灰突突的、傻大傻大的……棚架下的凳子上擺放著要出售的南瓜,不過沒有價籤。一隻貓從枯死的淡紫色灌木叢中跑出來,躲在廊下。我想起,不,好像又看見了我們曾從路的那一邊走來取信,凱琳走在前面,像一隻高傲的紅色的仙鶴,黑色的長襪掛在腿上,又髒又皺,她細長的脖子向前探著,高聲唱著一些傷感的歌。茉兒和我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踢著石子,偶爾停下來摘一些薊條的種子,認真均勻地撒在秋日犁過的田地上。到了雷思曼家附近時我們會不安地加快腳步,擔心老人家看見我們,攔住我們說一些我們聽不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話,也害怕看到他嘲弄的表情,聽到他嘰裡咕嚕的聲音……

我回到家,看見父親還像我走時的樣子坐在那裡,四周的菜板上堆滿了胡桃。我過來時,他轉過身抬起頭看了看,依然是那種懷疑的表情,好像是隨時準備否定別人還沒有說的話,但這一次他卻木木地笑了笑。

「把大衣釦子扣上,麥格,」他說,「天比你想的要冷啊。溼冷。」陽光下的他看著更蒼老了,好像和老雷思曼一樣老了。他正在用患風溼病的手指剝著黑色的殼兒。

雖然風很柔和,但我還是聽話地裹了裹大衣。「茉兒可以用這些胡桃仁給你烤個蛋糕,」我說,「你幫她都剝好了,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她會的,」父親說,「這活兒不好乾……不好乾……」他就一直對自己唸叨著,和老雷思曼一個樣——不同的只是,老雷思曼無助地躺在床上,而父親是坐著而已。我看著父親,清楚地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現實,他很快也會變成老雷思曼的。老態龍鍾,牢騷滿腹,只能坐在陽光下剝豆子。我還意識到,茉兒和我將要揹負那些債務——要背多少年我不知道,但也許會長得數不清。也許一輩子……不過,我還是從他的身邊走過,走到了山邊,春天時,我們曾在那裡俯瞰下面的果園,那白茫茫雲海般的果園。現在只剩下乾枯的灰黃色枝幹,隨著風來回擺動,可是,澄澈凜冽的冬天裡萬物也還是有它獨特的魅力。還有橡樹的尚未掉落的火紅的葉子,在林子裡鋪開了一道冷豔的紅霞。

愛情和一直以來的信念去了。信念隨著母親去了。愛情隨著格蘭特去了。但是,需求和慾望還在,會再一次從群山裡走來。我不相信一切都結束了。我也不相信死亡會戰勝這些盲目存在的生命。而且,即使這只是生存的基本需求帶給心靈的慰藉,或者只是絕望催生的簡單信念,也都沒有關係,因為它仍然給了我們面對每一個清晨的勇氣。這種生存的勇氣和對靈魂的追問同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