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和厚重的熱浪一起緩慢地到來了。晚上七點之前,鳥兒都像在正午時一樣一動不動,陽光像一團火一樣打在樹葉上。天上連一絲兒雨都沒有。小蘿蔔的葉子上蓋滿了厚厚的一層蚜蟲,它們已經差不多吃光了所有的小蘿蔔,偶爾出現的黑色蟲子就好像是禿頭上的蝨子一樣顯眼。作物大多都死了,我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活兒可做。
有人在談論罷工的事兒,有傳言說在卡特恩和往南一些的河邊小鎮有人在集會。後來不安的情緒越來越近,像海浪一樣慢慢地蔓延到了我們附近的農莊,連父親都有所察覺。格蘭特在晚上的時候到北邊的學校去參加過集會,回來後非常興奮,但還是有些猶疑。他試圖動員父親也去聽聽,但父親總是說自己沒有時間。「你去吧,」他會說,「然後你給我講講就行。我沒有時間。」
有一天晚上,格蘭特告訴他,他第二天不能再賣牛奶了,父親聽了之後既生氣又迷惑。「誰說的?」他嚷道,「是誰要把我這麼一點點財路都斷掉?那我們現在靠什麼生活?」
「我想,靠希望吧,」格蘭特說,「他們把這個叫作,為未來犧牲。」
「為了未來,這犧牲他媽的可不小,」父親說,「一切全憑運氣,可我賭不起。」
「我明白。」格蘭特答道。他低聲而又耐心地解釋道,「但無論如何你也得這麼做。你不這麼做,他們也會來幫你把牛奶都倒掉。昨天晚上你自己應該去開會,把你的想法說出來。現在已經太遲了。」
「這樣做如果把價格拉高了怎麼辦?」母親插話道,「我們賺的多了,其他人就花的多。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啊?」
「沒什麼意義,」茉兒說,「但我們現在得替自己想想。總得有人花錢。」
「一百加侖,讓我怎麼處理?」父親表示無能為力,「我們是能吃牛奶?讀牛奶?還是能穿牛奶?就是餵豬也用不了那麼多啊。」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也都沒什麼其他辦法,只能不再把牛奶拉到集市上去。即使我們曾試圖不參與他們餘下的活動,但好像也無濟於事。他們在馬路上排著隊,往溝裡倒了一百多加侖。「一個人抗議不解決問題,」格蘭特說,「得大家一起去呼籲。現在任何人退出,都會對事態不利。」
「那就送給別人,」母親說,「在馬路上免費送。這樣做他們不會阻攔吧。」
看到牛奶就那麼放在桶裡和罐子裡,或者倒進了豬圈裡,不到一下午就全部變餿了,這可真是讓人難過。每天晚上看著父親趕著牛,把奶擠出來,然後全部倒進豬圈,我感到自己都快要發瘋了。格蘭特也無法忍受,第二天他把所有的桶都裝上了卡車,說要去送給別人。「拉到老區去。」父親對他說,浪費和擔憂讓父親已經不知所措了。
格蘭特走了,回來的時候,容器都已經空了,不過有幾個桶的邊緣都有了凹坑。父親幫他把罐子從車上卸了下來,看著那些損壞的印跡不解地搖了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是誰幹的?」他用手指撫摸著罐子的邊緣,好像它們也能感覺到疼痛似的。
「我在鎮子上把牛奶送了出去。」格蘭特告訴他,「除了雷思曼之前倒進溝裡的,其餘的都送了出去,我實在搞不清楚他的腦袋裡都想些什麼。‘你們會破壞罷工的!’他一直衝我嚷嚷,而且當時四周太亂了,他根本就聽不見我在說什麼。」
「麥克斯的腦袋硬得像顆炮彈,」茉兒說道,「你是怎麼把你的話塞進去的?」
「我把他揪到卡車裡,拉著他走了一段兒。」格蘭特說。他笑了起來,神情卻疲憊又憂慮。
「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父親疑惑道,「我們能贏得什麼希望?」
「我也不知道,」格蘭特答道,「海登一家現在也賣奶製品。得去告訴他們我們還能維持。他自己窮得要命,如果他們不賣,就沒飯吃了。在罷工結束之前看來我們得借給他們錢了。」
「誰和他們稱我們?」父親嚷道,「我們拿什麼給他們啊?」
格蘭特知道爭論沒有用,他也知道,到時候父親會幫助他們的,所以他準備離開了。「如果我們輸了,」他說,「我們至少發出了聲音,這對後人會有幫助的。」
「又是什麼未來!」父親自言自語道,「總是提什麼有一天!總是說會有什麼人的!難道我們就不能擁有現在嗎?」
格蘭特把奶桶都摞起來,然後關上了大門。「開荒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他說,「有時會一無所獲。也許我們能夠有點兒收成,但也許沒有。」他知道,希望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