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e醫院。
特別護理病房裡傳來小女孩精神抖擻的聲音。
馬琳趴在嘉夜的病床前,唧唧喳喳說個不停,「……結果那個欺負文娟的壞小子被我狠狠咬了一大口!呵呵,現在他手臂上都留著我光輝的牙印呢!」
嘉夜笑著摸她的頭,「光輝是光輝啊,可你老是這麼隨便咬來咬去,當心以後嫁不出去啊!」
小女孩嘟著嘴,「我才不要當什麼淑女呢!就是咬死那個欺負人的壞傢伙!」
「咦?他真的那麼壞嗎?」
「當然!他那樣的壞小子以後一定會遭報應的!」「炮彈頭」大義凜然地單手指天。
嘉夜拿下她的小手,笑道,「頭上三尺有神靈,你不要隨便咒人家啦!」
「哦。」馬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有人推門進來。
是杜謙永。他穿著一襲米色的大衣,脖子上圍著條黑白格子的圍巾,頭髮似乎更長更飄逸了,上面有正在融化的零星冰晶,遠遠看去漆黑流動的一片。
嘉夜正要打招呼,馬琳卻突然一下躥到杜謙永面前,「又是你!!我不會再讓你欺負嘉夜姐姐了!!」
看著眼前活力十足的小女孩,杜謙永一臉困惑抱歉的笑。當目光投向坐在病床上發怔的嘉夜時,笑意卻很快從他臉上退去。
她坐在飄雪紛紛的窗前,在毫無生氣的蒼白光線下,連影子都沒有,突然之間看起來是那麼落寞。
「哎呀,嘉夜,看大人給你帶什麼來……」大大咧咧的院長提著比薩餅推門而入,看到面前的杜謙永,嘴巴張成一個大大的0.「杜少爺啊,好久不見了!」驚喜又有點賊賊的笑迅速爬滿她的臉。
「您好。」杜謙永朝她微微點了下頭。
「這次嘉夜真的麻煩你了!」
「哪裡。」杜謙永勉強一笑,視線又不由飄向窗邊。
「啊,我想起來,」院長猛一捶拳,「馬琳還要去看牙醫呢!」她皺著眉毛朝「炮彈頭」努努嘴,「還不快跟我去看病!」
「啊?為什麼我突然要看牙醫啊?」小女孩滿臉無辜的問號。
「因為大人我這才突然想起來啊!」院長不由分說把哀號的「炮彈頭」硬拖了出去。
門外的哀號抗議好半天才消失。
「現在覺得怎麼樣?」杜謙永一面走到嘉夜床前,一面取下圍巾。
嘉夜抿嘴笑,「當然沒事了,又不是什麼大礙。你讓我住在加護病房,會讓我很不好意思啊。」
「反正也只是幾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嘉夜輕輕點頭,沉默了半晌,忽然按捺不住地開口,「總覺得,風揚似乎一次也沒有來過……」
杜謙永牽過她的手,堅定地按住,「為什麼不相信他呢?他一直守著你。在你昏迷不醒的這兩天,他就坐在我現在的位置,握著你的手,一直凝望著你,一刻都沒有離開。」
「……真的嗎?」
「真的。」他點頭,「他就是這麼神經的人,不是嗎?」
「那他為什麼不等到我醒來呢?」她像是終於忍不住要哭出來。
杜謙永無奈地望著她,「因為他要去旅行啊。」他將她抱進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柔順烏黑的頭髮,「如果看見你醒來,他怕自己就再也走不掉了。」
這樣的對話,自嘉夜醒來的那一刻,到現在,已經反反覆覆有過幾次。他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相信他的話。
「不知道他現在到了哪裡?」嘉夜慢慢停止了啜泣,望著窗外深藍的背景。雪片無聲地飄灑,映在她冰藍的瞳仁裡,落英繽紛。
「才一個星期不到,現在應該還在海上吧。」杜謙永陪著她一道望著窗外發怔。
仰望高遠的蒼穹,女孩的臉上是寂寞的微笑,「說起來,自助旅行好像蠻適合他的耶。」她可以想象他那樣不拘小節的人一面打工一面旅行的樣子,說不定會發現許多好玩的地方,說不定還是會四處闖禍碰釘子,甚至把自己搞得不成人形,但那傢伙一定會覺得酷斃爽呆!風揚啊,就是這樣的笨蛋。
滿足地閉上眼,在心中大聲地寬慰自己:已經是最好的歸宿了,風揚終於獲得了自由,而她,能和他存在於同一片藍天下,呼吸著他曾呼吸的空氣,感受著遠方的風帶來他的氣息,已經很幸福了,不是嗎?
「突然很想去一個地方啊……」她出神地輕喃。
「什麼地方?」
嘉夜無可奈何地搖頭,「不知道呀。是那個笨蛋帶我去的,可他硬要我蒙上眼睛。」她沒轍地嘆氣,「還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啊,害我現在想去也去不了了。」
「是什麼樣的地方?」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一個很自由的地方。」然後閉上眼遐想著,那無盡的晴空和大海,那純粹得無與倫比的藍色……該怎麼將它們付之語言呢?
自由的地方?杜謙永若有所思地開口,「望風崖嗎?」
嘉夜睜開眼,「你知道那個地方?」
他回過神來,只是淡淡地笑,「明天帶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次來到這個地方,才知道原來這裡叫做望風崖。
「小時候,母親曾帶我們來過這裡。後來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和遠也會偷偷跑來這兒。」杜謙永說著,抬頭仰望,直衝而下的冷風讓他不禁皺起桀驁的眉。
嘉夜穿著白色的大衣,沿著那一坡早已枯萎的草坪一路向上,一語不發。
這一路充滿了許多回憶。那時風揚牽著她的手,小心地引領著她。雖然當時什麼都看不見,卻奇怪地覺得無比安心。如今,清晰地看見了一切,她卻反而突然迷失了方向。
冬天的風,比夏天更加勁猛,不再調皮,不再活力充沛,而是摧枯拉朽一般攪拌著翻飛的大片雪花。腳下踩踏的是冰冷堅硬的岩石,空氣裡的味道也是那麼潮溼淒涼,吸進身體裡,彷彿連血液都要被凍住。
夏天,似乎在某個遙遠的海灣擱淺了,沒能來到這裡。
終於再次站在懸崖的最高點。風肆無忌憚地吹亂嘉夜的頭髮,吹迷她的視野,吹得她幾乎無法站立。她聽見風聲,海浪聲在耳邊呼嘯,一波又一波,宛如悲慟的哭泣。眼前還是無盡的天空和大海,然而晴朗剔透不再,波光瀲灩不再,只剩頭頂遼遠沉鬱的蒼白,和腳下茫茫無際,死氣沉沉的冰海。告別了空靈的藍色,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衰老蒼涼。
風揚,你是不是把它們也一起帶去旅行了?
她苦笑。那樣真好呢,你的身邊一定全是陽光,晴空,和暖風。不管你走到哪裡,讓它們代替我永遠陪著你吧。
杜謙永站在遠處,靜靜地凝望著站在懸崖顛上的嘉夜。白色的雪片在她身邊飛舞,風把她的黑髮吹得很長很長,這一刻她看起來是那麼孤獨脆弱,又是那麼執著倔強。除了在遠處看護著她,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驀地,白色的海鳥破空鳴叫——悠長有力的長鳴震撼著人心……
嘉夜震驚地抬頭,仰望那些依舊盤旋在天幕下的零星白點。它們奮力扇動潔白的翅膀,在風雪中孤傲不羈地飛翔著,彷彿飛翔便是它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心在焚燒,融化了冰凍的血液,燒燙了眼裡噙著的淚水。
那個人,前世一定是有著美麗翅膀的白鳥,總是與風為伴,自由自在。他在這個城市被禁錮得太久了,差一點點就忘了他本來的模樣。
她默默地雙手合十。說聲再見,再祝福他吧,在失去了那麼多以後,他好不容易才獲得這麼珍貴的自由!
有一瞬間,風漸漸減弱,呵護般地縈繞在突兀的山崖上,雪不再肆虐,一片又一片,如同柔軟的羽毛,簌簌地降落至她身旁,在身後結成巨大有力的羽翼。恍惚間,她感到他從身後擁緊她,感到他的下頜擱在她的肩窩,感到他揚起頑劣又醉人的笑,感到背後伸展出輕盈如風,溫暖如光的形狀。是翅膀,還是他的雙臂?還是它們本就是一體?
是不是,你想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