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看來是不會了,那麼來生來世呢?
當那個人影靠近自己的時候,她突然像是從死亡中獲得了力量,用力地握著那把刀,向他柔軟的腹部無聲地捅過去……
感到火熱和冰冷在腹部糾纏,他在水中極慢地低下頭。
黏稠的血被海水稀釋,宛如淡紅的綢緞在風中曼妙地飄舞開來……
他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他細碎的頭髮在水中翩翩飛舞,血液像招展的紅綢,冰冷的藍色裝點著他俊美的容貌,水使他的眼睛變得更清澈,他美麗得像個即將沉睡在水底的王子。
至少一起轉生吧,讓我做個可以配得上你的人……
陽光,好刺眼……
沒有冰涼刺骨的感覺,她能感到溫暖的陽光正灑在她身上,感到嫩草抵著背時酥酥癢癢的觸感,感到周圍溫柔得近乎呵護的風。
她正仰躺在風揚帶她來過的「自由」世界。
剛才的恐怖經歷只是一場夢嗎?
耳邊傳來窸窣的聲響,一個陰影隨即籠罩在她上方。
微微地蹙眉,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風揚介於男孩和男人間的臉孔,逆著盛夏的陽光,靠得那麼近,還有,那麼……奇怪的注視?
他的頭髮隨風擺動,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迷人——漆黑的眉不知為何輕蹙,眼簾微垂,眼神專注又困惑,嘴唇彷彿欲語還休。
這樣醉人的神態,似曾相識……
她恍然醒悟過來。
風揚!你又要偷襲我!可惡的傢伙!
她奮力想要再賞他一巴掌,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只能眼看著他雙手撐在她肩側,慢慢地靠近,嘴唇微張,輕喃出她的名字。
「嘉夜……」
可是這一次,他的聲音卻是那麼悲哀,那麼不捨……
「對不起,我要一個人去旅行了……」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她終於掙扎著張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風揚熟悉的面孔,他正低頭看著她,見她甦醒,臉上的焦急無措才終於化解。
「嘉夜!太好了,我以為……」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語無倫次地喊著她的名字。
視野還是一片模糊,她努力地,一瞬不瞬地看他,看那一縷縷自額頭垂搭下來的溼發,看髮絲上結的雪白細小的冰晶,看他閃著水光的睫毛,看因為救她被凍得發紫的嘴唇。
「風揚……」她氣若游絲,艱難地伸出手來,想要撫摩他的面頰。
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到臉上。
她的手指眷戀地感受著從他皮膚裡散發的熱度。至少,在他去旅行以前,說出那句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話。
「我一直,都沒有對你說過,風揚……」眼睛裡閃動著淚光,嘴唇因為寒冷、因為激動,不住地顫抖著:「我好喜歡你,風揚……」她虛弱地、帶著哭腔說,「最最喜歡你……」
放心地說出這句話,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眼睛疲倦地合上。留在腦海中最後的一幕,是他努力對她笑的樣子。
杜謙永靜靜地望著再度昏迷過去的嘉夜,剛剛努力裝出的笑容瞬間崩塌。
對不起,嘉夜,真的對不起……
他抬眼,望向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的那個人。
對不起,嘉夜,你的風揚……他已經,無法再聽到你說什麼了……
在混濁冰冷的海里,他們都在瘋狂地搜尋嘉夜的身影。
幾乎是依靠一種本能,風揚再一次在第一時間救起了她。
唰啦——從冰凍的海水中掙扎著游出,口中撥出白霧一片,在確定懷裡緊摟的少女還一息尚存後,風揚把她交給同樣浸在水中的杜謙永。
「永,趕快帶她上岸!我去救遊雅!」他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又要潛下去。
杜謙永一把拉住他,「你留下!那個女孩我去救!」
他回頭,握住杜謙永的手,笑容落寞,「只能是我去啊,永。看看我都幹了些什麼啊?」他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嘉夜。
「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贖我的罪?」
杜謙永怔怔地眼看自己的弟弟再次沒入深不見底的水裡,突然感到一股猛躥上身體的冰冷。
贖罪嗎?
贖罪嗎……
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求得所有人的原諒;因為只有求得原諒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而只有獲得真正的自由才可以帶給她幸福,是嗎?
凝望著眼前安靜到不可思議的風揚,凝望著他衣服上靜靜流淌的淡紅血跡,凝望著飽滿的水珠自他漆黑的眼睫末梢滴落,杜謙永還是不敢相信。那個人,明明剛剛才任性過,才憤怒過,才激動過,為什麼轉眼間卻怎麼叫都叫不醒了呢?
「喂!永!你該不會要去告訴老傢伙吧?」
「這很難說,遠,你每次都向我保證不在外面惹事,可到頭來還是說話不算數。……你笑什麼?」
「你不會去告狀的。」
「我會的。如果你還這樣的話。」
「我說你不會你就不會啦!我們是雙胞胎啊!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就是我啊!」
……
他想哭,卻疲憊到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