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項鍊啊。」也許是覺得嘉夜不太可怕,女傭懦懦地開了口。
「呃?」嘉夜傻眼地盯著自己的脖子。
女傭又彎下身子注意她的手,「也沒有手鐲和手鍊啊。」
「哈?」她瞄了眼手腕,疑惑不已地望著說話古怪的女傭。
女傭似乎靠得更近了,鼻子在嘉夜身上嗅嗅嗅。「也沒有香味呢。」她困惑地瞅著嘉夜,「怎麼會是一股牛奶味呢?」
嘉夜徹底無語,「牛……牛奶味?」她連忙抬起手臂聞起來。真有的話,她豈不是標準的乳臭未乾啦?
在這個奇怪女傭的審視下做完一連串滑稽的確定,鑑定的最後結果是,面前這個大約20出頭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正常。
可是嘉夜卻並不覺得討厭和不適,反而,在這偌大空虛的房子裡,這個看似傻傻笨笨的女傭為她帶來了一絲難得的輕鬆。
「你能坐下來陪我聊會兒天嗎?」嘉夜笑著問。她現在覺得好悶。
女傭遲疑了一會兒,四下望了望,還是坐了下來。
「嗯……其實我也好想有人陪我聊天,這裡大家都不跟我說話。」
「……是嗎。」嘉夜輕輕地說,有點替她難過。
「以前夫人都會和我說話的,她還教我彈琴,但我很笨,怎麼都學不會。」她揚起灰濛濛的眼睛,有一種明亮隱藏在看似呆滯的目光後,「夫人真的好好!」她由衷地感慨著。
杜謙永的母親,已經過世了吧……嘉夜聽到這裡,心裡不由一陣傷感,「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喏!」女傭笑著轉過背去,指著牆上的巨幅相框。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嘉夜的樣子變得怔怔的——相片裡的人身著一件印有曼妙白色暗紋的天藍色七分袖旗袍,微偏著頭,眼眸燦若星辰,烏黑微卷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皮膚是近乎剔透的白皙,眉毛如柳葉般又細又彎,微笑著開啟的唇洩露了兩顆可愛的兔牙,笑起來隱隱可見兩個酒窩。
她笑著……
如此活靈活現,呼之欲出……
嘉夜靜靜地凝視著這位母親,原來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端莊高雅,也不是沉魚落雁般的美麗,儘管畫中人笑得很輕盈很矜持,仍一不小心洩露出一點點天真和開朗。
還有流淌在眼底,那若有若無、脆弱無辜的幸福。
她就是謙永和風揚的母親。
「可惜只有這一張夫人的相片了。」女傭一臉遺憾。
嘉夜不解,「為什麼?」
女傭搖頭,「不知道啊,夫人去世後就只剩這一張了。」
她沒有再問。這個家族,似乎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夫人很厲害的!」身旁的人又興奮地告訴她,「會唱歌,會彈鋼琴,最最厲害的,是她的左手和右手可以同時畫出不同的圖形哦!!」
「真的?」嘉夜驚歎了一聲。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左右手能夠同時畫出不同圖案的人,都有著超群的智商。難怪杜謙永會這麼優秀。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形!!」女傭的聲音突兀地暗淡下來,「夫人要是還在的話,少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開心了。」
「少爺很愛他的母親吧?」嘉夜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說完才發覺自己問了句多麼多餘的問題。
女傭則是很認真的看著她,突然放低聲音,「小姐,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少爺吧?」
嘉夜猛然怔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女傭湊到她耳邊悄悄說,「以前我都沒有跟別人說過,有一個很大的秘密呢!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嘉夜訥訥地點頭。
「其實……」她幾乎是用呼吸在說,「很久以前,曾經有兩個少爺呢。」她停頓了一下,等待著嘉夜對這個驚天秘密作出反應。
可嘉夜只是呆呆的,看起來就像個同樣失去心智的人,半晌,才有氣無力地開口,「那個少爺呢?他怎麼了?」
「他消失了!」女傭誇張地瞪大眼睛,聲音有些驚聳,「夫人去世後他也跟著消失了!房子裡有關他的東西都消失了!而且,大家好像都一夜之間不認得他了似的!連少爺也不記得他了。」她看著模樣呆滯的嘉夜,急切地說,「你一定也不相信我。可我說的是真的!以前真的有兩個少爺!為什麼大家都不記得他了呢?大家明明都比我聰明啊!」
風揚……嘉夜不由輕拽住衣服,心裡酸酸的。還好,她想,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你。
「我在想,說不定夫人根本沒有過世。」女傭回頭望著牆上溫潤如玉的笑臉,一陣傻笑,「說不定,那個少爺現在正和夫人在一起呢。」她轉過頭來面向嘉夜,「你想想,為什麼他們都在那個時候消失了呢?好巧的是不是?我覺得他們是串通好了的!」
她孩子氣的驚喜也感染了嘉夜,她發覺自己竟也和她一道這麼想象著。
「可是,為什麼要丟下少爺一個人呢?為什麼不把少爺也一起帶走呢?他也很不快樂啊!」
嘉夜安靜地凝視著那個穿越了幾多時空,卻又彷彿近在眼前的微笑。是啊,您為什麼不把他們一塊帶走呢?讓他們可以同時擁抱你,這樣,也等於讓他們擁抱在了一起。多好……
「我曾經看見……少爺親吻夫人……」
嘉夜木木地眨了下眼,不是沒聽懂她的話,而是……沒聽懂她猶豫的語調。
女傭抬頭向樓上望去,喃喃地說,「那個時候,夫人正坐在鋼琴前,少爺吻了她……」她極輕極慢地抬起手指,「就在,這個位置……」冰涼的指腹如薄翼般在嘉夜唇上蜻蜓點水地掠過。
嘉夜完全呆住,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女傭的嘴突然張大,眼睛也瞪得滾圓。還沒等嘉夜回過神來,她已經一溜煙似的從沙發上站起,面向大門的方向,懦懦地叫了聲什麼。
嘉夜聞聲回頭,見到站在大門口的杜謙永,以及他身後那個高大威儀的中年男子。
「你好像很拘束,」杜逸民坐在沙發上,兩手交握,悠閒自若地看著嘉夜,「我看起來很可怕?還是杜謙永把我描繪得很可怕?」
「沒有。我第一次見到您,難免會拘束,請您不要見外。」她言不由衷地說,飄忽的視線不經意瞥向對面如帝王般姿態傲慢的男子。單從外表看,這位父親大人實在是英氣勃發。烏髮漆黑整齊,額頭明亮寬闊,鼻樑直挺,眼眸如鷹般犀利,完美得堪比希臘雕塑。但是,他卻給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即使他在笑,也讓人莫名地畏懼三分。現在面對他,嘉夜忽然好懷戀剛才空蕩蕩的房子帶給她的壓抑感覺。
杜逸民不動聲色地打量對面的少女,良久,才沉沉地開口,「你能猜到我要他帶你來見我的真正意圖嗎?」
嘉夜深吸了口氣。原來果然不是那麼簡單地想要見她一面呀。其實想想也很自然,她這樣沒地位沒背景沒特色的「三沒」女孩,的確沒什麼值得勞他大架的必要。
「我猜不到。但我想一定與我知道某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有關。」
杜逸民蹙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句貌似平靜無波的話背後,似乎有一絲示威的味道。
「別人不知道的事是指什麼事?」他單刀直入地問,聲音裡有種可怕的震懾力。
「好比,您其實有兩個兒子的事。」
杜逸民微怔,他很吃驚這女孩竟然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提及他的忌諱,而且還如此鎮定自若,沒有一絲猶豫。他不知道她這應該叫做魯莽,遲鈍,還是直白的愚蠢。在他方才那樣氣勢逼人的語氣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會識時務地選擇緘默。
「那個人,跟你說了多少?」他冷冷地凝視她。
「沒有,關於他家裡的事,他什麼都沒跟我說。」甚至連名字都沒告訴她呢。
杜逸民沉默了片刻,微微揚起嘴角,「你似乎很有些自以為是呢,屈嘉夜。不過,關於意圖,你卻猜錯了。我對你所知道的那些事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我也只有一個兒子。你明白我的話了嗎?」
沒有一絲顧慮和不自在,眼睛裡也沒有像杜謙永那樣深深的神傷,杜謙永的父親竟是如此一個冷俊派角色,在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嘉夜也覺得遺憾,原以為,他起碼會表露一些自欺欺人下不自然的痕跡,但沒有,他是全然冷漠而無視的。風揚到底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要被他們如此地擯棄?
「我要見你的真正目的,是要提醒你,不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嘉夜愣住,似懂非懂,「這樣的話,您也對謙永其他的女友說過嗎?」
「沒有。」
嘉夜瞭然地點頭,「明白了。」那麼就該是老套俗氣的門當戶對問題了。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杜逸民輕輕笑道,「門當戶對是不是?你現在只是他交往的人‘之一’,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吧?你不覺得你想得太遠了嗎?」
嘉夜張口想為自己辯駁,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希望你不要浪費你們彼此的時間,但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不要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因為到最後畢竟是沒有結果的。謙永的未來,早已經決定好了。」杜逸民氣定神凝。
「決定好了?」嘉夜訥訥地問。
「他現在的人生,都是我一手為他策劃的,未來當然也不例外。」他的眼神是那麼理所當然,「包括將來要和他一同生活的人。」
嘉夜的心一陣抽痛,杜謙永,他連掌握自己人生的自由都沒有嗎?那是最最起碼的自由啊!突然之間,她是多麼希望有一個人能改變他的命運。她抬頭望向杜逸民,「您也對他的其他女友說過這樣的話嗎?也曾經提醒她們不要浪費時間嗎?」
「沒有。因為沒有必要。那些女孩的未來也是一早就決定好了的。無論她們現在做什麼,都改變不了既定的未來。」他稍微向前傾了傾身,加重了語氣,「但是你不同,屈嘉夜,你的未來是未知的,你的每一步抉擇,勢必都會影響到將來。那為什麼還要這麼不理智地把你的人生建立在另一個已經註定的人生上面呢?這不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和生命嗎?」
嘉夜咂舌,她明知這個人的話是如此霸道如此專橫,但她卻找不到回擊的理由。
「那……謙永他,豈不是很可憐?」她的唇邊泛開苦澀的笑,「他連一點自己做主的權利都沒有嗎?」
「他當然有,他現在不就在享受著選擇權嗎?」杜逸民很慷慨地笑了笑,「你看見身後的這幅照片了嗎?照片中的人,就是謙永的母親。她在三年前病逝了。老實說,我並不愛她,我們的婚姻是標準的政治聯姻,而謙永一直認為,我們的婚姻之所以不圓滿,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夠作出最好的選擇。所以,他才想在自己22歲之前,作出所謂的最好的選擇,不想留下像我和他母親如此的遺憾,不想到頭來彼此傷害。之所以女友全部是名媛,他並不是沒有想法的,他知道,最後要同他一道生活的人,必定只能出自這些富家千金,所以多餘的嘗試他不會去做,那隻能是徒勞,他希望能在有限的時間裡,找到一個相對條件最好的選擇。」說到這裡,杜逸民微揚起下巴,又恢復到冷淡的從容和饒有興趣的笑,「很幼稚的想法對不對?雖然他從沒有對我談起過,但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兒子在想什麼。於是我就讓他儘量地去作選擇。你說他沒有一點做主的權利,當然不是,他有的是選擇權,但前提是,他選擇的結果必須和我一樣。」
面對這樣從容不迫的狡辯,嘉夜激動地衝口而出,「可這樣和沒有選擇有什麼兩樣?」
「有很大的不同,起碼他現在還在作著某種選擇,如果選擇的結果看起來將要和我不同,我可以慢慢地誘導他,最後他還是會作出和我一樣的選擇;如果結果恰巧一致,那麼就等於他完完全全作出了一次完美的選擇。」他優雅地攤開兩手,「這不是在選擇是什麼?至少他決不會懷疑是自己作出了選擇。」
嘉夜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面前坐著的,彷彿是一位頂尖的催眠大師,而且,冷血至極。
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原本我覺得謙遠很可憐,現在反而為他慶幸。」
杜逸民一怔,他沒料到這個女孩居然如此放肆地在他面前提起那個名字。他的眉頭緊緊地糾結在一起,按捺著隱隱的怒氣,沒有發作。
「哦?慶幸什麼?」他很快恢復到冷漠的姿態。
「還用說?」嘉夜挑釁地笑,「當然是慶幸他的自由。」
杜逸民冷酷地抿著嘴,「那麼你更應該慶幸你的無知。」
嘉夜沒有說話,無所謂地笑了笑。
杜謙永送嘉夜離開後,杜逸民點起一根雪茄,吐出第一口煙的那刻,他突然變得不可思議的沉靜。
原本讓謙永帶這個女孩過來,只是想確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很像他們的母親。結果,剛見面不久,他便打消了那樣的想法。
一點也不像,不但是外貌不像,氣質和性格也不像。哪裡都不像,然而這便更叫他頭痛。而最叫他頭痛的,是這個女孩倔強又固執的個性,幾乎和他一樣不服輸。
他半眯著眼,危險而冷凝地注視著牆上那幅照片。原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的母親才可以對他們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她不在了,就不會再有人威脅到他的謙永。可是,他彷彿又錯了。
「是你嗎?」他出神地輕喃,「是你派那個女孩來,要從我身邊帶走謙永嗎?」
一陣沉寂。
「不會讓你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