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孝子的婚事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可是事先不是這麼宣傳的嗎?」

「那是撒謊。可以說是另外一層意思上的崇高的婚姻,這指的是孝子的婚事。」

俊輔朝休息室一角的安樂椅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裡坐著悠一的母親。她的臉上顯得有些浮腫,塗著厚厚的白粉,近來看不出是在一個快活的剛入老境的年齡。她拼命想笑,但是那浮腫的面頰妨礙了她的笑容,使她那僵硬的笑意不斷沉澱在腮邊。儘管如此,在目前這一瞬間裡,她置身於一生最後的幸福之中。俊輔認為,所謂幸福就是醜陋。這時,那位母親戴著古式鑽戒的手指在腰間蹭了一下,或許表示要小解了。陪伴她的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的中年女子,低頭同她說著什麼。那母親被女子拉著手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面殷勤地向來賓打招呼,一面分開人群向走廊裡的廁所走去。

俊輔從近處看那張浮腫的面孔,想起第三任妻子死後的容顏,不由戰慄起來。

「現今這真成了難得的美談啦。」

鏑木夫人冷冷地說。

「找機會見一見悠一君吧?」

「他剛結婚,恐怕很難吧。」

「可以等他們蜜月旅行回來之後。」

「他肯赴約嗎?很想和那新郎說說話呢。」

「您對結婚沒有偏見了嗎?」

「反正是別人結婚。不過,即便是我自己結婚,對於我來說也像是別人的婚姻。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事情。」

這位嚴冷的女人回答道。

店員告訴大家宴會一切就緒,於是百餘名客人緩緩擁進另外一座大廳。俊輔排在主賓席,使得這位老作家甚感遺憾的是,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悠一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閃爍不安的神色。在客人們看來,這位新郎黯淡的眸子,該是今宵最為美麗的風景之一。

宴會準時開始了。按慣例,宴會進行一半時,新娘新郎在眾人的掌聲裡退席。證婚人夫婦為照顧這對大小孩夫妻費盡心思。悠一換休閒裝的時候,總是打不好領帶,重新打了好幾次。

證婚人和悠一來到停在門口的汽車前邊,等著尚未換好衣服的康子出來。這位原大臣證婚人掏出香菸也給了悠一一支。年輕的新郎笨拙地點上火,環視著大街。

他們都有些醉意,不適合坐在汽車裡等康子。兩個人倚著嶄新的汽車閒聊,身旁駛過的汽車的頭燈照耀著車體散射著炫目的光芒。證婚人叫他不必擔心母親,他答應在悠一外出這段時間由他負責照顧。悠一聽了這位父親的老朋友親切的話語,十分高興。他心裡感到很悲涼,又很傷感。

這時,對面大樓走出一位精瘦的外國人,一身淡黃的西裝,打著漂亮的蝴蝶領結。他走到停在路邊的自己那輛新型的福特轎車旁,開啟車門。接著,他身後很快出現一位日本少年,站在石階中央張望。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雙排扣格子西裝,打著色彩豔麗的領帶,即便在夜晚也看得很清楚。在樓前的燈光照耀下,髮油像水波一般閃亮。悠一見了大吃一驚,他就是前些天見過的那位侍者。

外國人催促少年快些走。少年十分輕快地跑過來熟練地坐在副駕座上。接著,外國人坐進左側方向盤前邊,咔嚓一聲關上車門。車子立即以輕快的速度駛去了。

「怎麼啦?臉色很不好啊。」

證婚人說道。

「哦,沒抽過香菸,一抽就有點兒不舒服。」

「那可不行,還是還給我吧,我沒收。」

證婚人接過點著火的香菸,往鍍銀的煙盒裡一放,呱嗒關緊蓋子。這聲音再次威脅著悠一。這時候,換上西式休閒裝的康子,戴著蕾絲白手套,在送行人的簇擁之下走出大門。

兩人坐汽車到東京站,乘上七點開往沼津的火車去熱海。康子那副輕鬆自在、充滿幸福的神態,使得悠一甚感不安。他那溫柔而寬厚的心胸本來是可以容得下愛的,可是眼下變得狹窄起來,似乎難以收容她那奔流的激情。他的心被死板的觀念填得滿滿的,像地窖一樣黑暗。康子把讀厭了的娛樂雜誌交給他,目錄裡印著的「嫉妒」兩個黑體字,才使他感到自己名副其實地處在黑暗的動搖之中。他的不快似乎來自忌妒。

嫉妒誰?

於是想到剛才那位少年侍者。坐在蜜月旅行的火車裡,放著新娘子不顧,嫉妒一位交肩而過的少年,他感到自己變得可怕起來。他覺得自己就是一種不定型的不像人樣的生物。

悠一頭靠在座席背上,稍微拉開些距離,瞧著康子低俯的臉龐。能否看做男孩子的臉呢?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像畫壞了幾幅素描的畫家一樣咂著舌頭。他終於閉上眼睛,一心把康子想象成一個男人。然而,這種極不道德的想象力,使得眼前這位美麗的少女,變成比女人更難去愛,或者說越來越像一個不可愛的醜惡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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