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好,上車坐吧。」

他那雙粗糙的手抓住我,慌慌張張地把我推進車裡。

雨水打在一股潮溼味的車棚上,發出噼啪的聲響。我的身旁肯定坐著一位女郎,白粉的香味和溫暖的體溫充溢在車棚之中。

開始跑動的人力車,為了搞混方向,故意在一個地方繞上兩三圈,忽而向左,忽而往右,

似乎在迷宮裡打轉轉,一會兒過電車道,一會兒又過了一座小橋。

我在車子裡搖晃了許久,坐在我身旁的,理所當然的就是t女,卻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大概是為了監督我的矇眼布是否可靠才來陪乘的吧。其實,即使沒人監督,我也絕不想取下眼罩。在大海之上結識的夢幻女,在大雨之中的人力車篷中,夜晚大都會的秘密,盲目、緘默——所有的一切渾然一體,我被拋進了渾如神秘怪異的濃霧之中。

過了一陣,女人分開我緊閉的雙唇,將一支菸卷插入我嘴裡,還划著火柴為我點燃香菸。

過了一個小時,車子停了下來。車伕粗糙的手牽著我,在一個狹窄的巷子裡走了兩三百米,用鑰匙開啟了像是柵欄的後門,把我帶進了家中。

我的眼睛依然被蒙著,獨自一人留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傳來了紙槅門的開門聲。女人像條人魚,一聲不吭地倒向我的身體,仰臥在我的膝蓋上,上半身貼向我,雙臂繞到我的脖子後面一下子解開了兩層布條結紮的帶扣。

房間有八鋪席大小,不論是建築還是裝修都相當出色。木頭花紋都是經過挑選的,可是,如同這女人不明的身份一樣,我分不清這兒究竟是酒館、妾宅還是上流好人家的公館。此外,走廊外面種有茂盛的樹叢,再朝外有板壁圍護。就眼前所見,基本上無法判斷這個住處在東京的什麼方位。

「歡迎光臨!」

說著,女人將身子倚靠在客廳中央的一隻方形紫檀木桌子上,兩條白皙的胳膊好似動物一般慵懶地耷拉在桌面上,身穿衣領有素雅條紋的衣裳,繫著雙面用和服腰帶,梳著銀杏葉髮髻,呈現出與昨夜大不相同的情趣,我首先感到了驚訝。

「您對我今天的模樣感到好笑吧。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每天更換衣裝打扮的。」

女人拿起倒扣在桌上的酒杯,注入葡萄酒,她說這話的舉止,比想象的更加賢淑卻又消沉。

「不過,請您好好記住,自打上海一別,我與不少男人經歷千辛萬苦,奇怪的是,怎麼也忘不了您。這一次,請別再拋棄我,請把我當作一個身份、來歷不明的夢幻女人,永遠交往下去。」

女人的一詞一句,宛如遙遠國度歌曲的旋律,在我心中迴響起陣陣哀韻。昨天夜晚那麼時髦、好勝、聰慧的女人,為什麼會表現出如此憂鬱、奇特的神態呢?莫非她又要捨棄一切,將自己的靈魂丟到我的眼前。

「夢中的女人」「秘密的女人」,難以區分現實與幻覺的「loveadventure(愛的冒險)」之樂趣,使我每天晚上來到女人身邊,玩到深更半夜二時左右,又被蒙上眼睛送回雷門。我們就這樣,一個月兩個月地見面,卻仍然不知道對方的地址和姓名。我一點兒也沒有要打探女人來歷和住址的念頭,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奇妙的好奇心又促使我琢磨並迫切希望瞭解:載著我們倆的人力車究竟跑到了東京的什麼方位?自己被蒙上雙眼所經過的地方,究竟在淺草的哪一邊呢?每天三十分鐘、一小時,有時達到一個半小時在市區大街上晃盪,停下車到達的女人家,說不定距離雷門很近呢。我每天坐在人力車裡搖搖晃晃,禁不住在心中臆測:這是到了這邊,這又是到了那頭。

一天晚上,我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在車上懇求女人:

「哪怕一會兒也行,請幫我取下這眼罩來。」

「不行,不行!」

女人慌了,用力按住我的手,又在上面壓上自己的臉。

「請別說任性的話。這一帶的馬路是我的秘密,讓你知道這個秘密,就意味著我或許會被您拋棄。」

「為什麼說會被我拋棄呢?」

「因為那麼一來,我就不再是您的‘夢中女人’了,與現實中的我相比,您更愛的是夢幻中的女人。」

我說盡好話懇求,無論怎麼說,她就是不肯答應。

「沒法子,那就讓您看一下吧。……不過,就是一會兒喲。」

女人嘆息著說,無力地取下了我的遮眼布條。

「您知道這是哪兒嗎?」

她一副很不放心的表情。

美麗的晴空黑沉沉的,漫天的群星璀璨,一道白色霧靄般的銀河,從天際的這頭流向那頭。狹窄的馬路兩側商店林立,燈光照亮了熱鬧非凡的街道。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是相當繁華的街道,我卻完全分辨不出這是哪兒。人力車在街上飛奔,不久,在一兩百米街道盡頭的正面,我看到了一塊寫有「精美堂」打字招牌的圖章店。

我想在車上遠遠地看看招牌邊上寫有路名和門牌號的小字,女人立刻察覺到了。

「呀!」她再次蒙上了我的眼睛。

商家眾多的熱鬧小馬路的盡頭,有一家圖章店。——怎麼想,也是我迄今為止不曾到過的街區之一,一種孩提時代經歷的捉迷藏的感覺再次引誘著我。

「您看清那招牌上寫的字了嗎?」

「不,我沒看清。我完全不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對於你的生活狀況,我只知道三年之前在太平洋的波濤之上那些事。我總覺得自己受到你的誘惑,來到了遙遠的大洋彼岸的幻想之國。」

我做了這樣的回答,女人用深切的悲哀之聲說道:

「求求您,請永遠保持這樣的心情,把我當作一個住在幻想之國的夢中女人。請再也不要像今晚這樣提出任性的要求。」

女人的眼中像是淌下了淚水。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總是無法忘懷那天晚上女人讓我看到的那條令人不可思議的街道光景,我所見到的那條燈光明亮的熱鬧小街盡頭圖章店的招牌,清晰地印在腦中。我要千方百計地找出那條馬路的方位,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辦法。

長久以來,每一天的夜晚我被陪著到處繞圈圈,人力車在雷門或向左或向右轉的次數大致相同,不知何時起我自然而然地記住了。一天早晨,我在雷門的轉角處閉上眼睛轉了兩三圈後,感覺就是這模樣,然後用人力車同樣的速度試著跑起來,我只能估摸好時間,在小街上七拐八彎地奔跑,覺得大概就應該在這兒,果然如預想的那樣,既有小橋,又有電車路,由此確認就是這條路沒錯。

行進路線是一開始從雷門沿著公園的外廓繞到千束町,再順著龍泉寺町的小馬路往上野方向行進,到車坂下再向左轉,在徒町的街上走上七八百米,又開始左轉,就在這兒,我一下發現了上次的那條小街。

不錯,正面就能看到圖章店的招牌。

我望著它,大模大樣地向它靠近,猶如要探究一個潛藏著秘密山洞的深處。可是當我走到盡頭處的路邊時,竟然意外地發現這條路與我們每天到夜市的下谷竹町的街道連線,上次我購買小花紋縐綢的舊衣店就在五六米開外的地方。這條奇怪的小路橫向連線著三味線堀和仲徒町的街道,可是,我沒有經過那地方的記憶。站在讓我頗費思量的精美堂招牌前,我久久地佇立。頭上是群星璀璨的夜空,置身在如夢幻一般神秘的氛圍中,然而,此刻的情趣與紅彤彤燈火滿溢的夜晚全然不同,目睹在秋日豔陽照射下的貧窮、陳舊的一片片房屋,我頓感萬分掃興,失望至極。

在難以控制的好奇心驅使之下,我又從這兒找尋目標奔跑起來,彷彿一條狗在路上一邊嗅著氣味,一邊趕著回家一樣。

馬路再次進入淺草區,從小島町往右再往右行進,在菅橋附近越過電車路,拐進代地河岸和柳橋方向,終於來到了兩國的廣小路。由此領悟到,那女人為了不讓我明白方位,繞了多大的圈子。經過藥研堀、久松町、浜町來到蠣浜橋的地方,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走了。

總覺得那女人的家就在這一帶的巷子附近,我花了一個小時,在那一帶的巷子裡進進出出。

正好到了道了權現對面擠擠挨挨的住房夾道里,我找到了一條不為人注意的狹窄小路。直覺告訴我,那女人的家就潛藏在這條小巷裡。走進去只見右側第二三家,住房用洗得乾乾淨淨的板壁圍了起來。二樓的欄杆處,一個臉色像死人一般的女人,透過鬆樹葉子,始終俯視著我。

我不由得抬起頭來,以嘲笑的眼神仰視二樓。女人假裝糊塗,猶如陌生人一樣看著我,連一點微笑也沒有。她的容貌與昨夜迥異,即使假裝不認識她也不令人驚訝。她的臉上充斥著悔恨和失意:雖然只有那麼一次,同意了男人的請求只是將罩眼布鬆開那麼一小會兒,就導致了秘密的洩露。過了一會兒,她就靜靜地躲到紙槅門後面去了。

女人是城郊接合部地區芳野的一個富豪的寡婦。好似那圖章店的招牌一樣,所有的謎團都被解開了。至此,我甩開了那個女人。

兩三天後,我趕緊撤離寺廟,搬遷到田端那邊去了。漸漸地,我的心對於「秘密」那淡淡的、溫吞水般的快感又感到不滿,傾向於去追求更加濃墨重彩的、鮮血淋漓的歡樂。

柯南·道爾(arthurconandoyle,1859—1930),英國小說家,偵探懸疑小說的鼻祖。

即黑巖淚香(1862—1920),原名週六,日本小說家、翻譯家、新聞記者,創辦了《萬朝報》。

一種遊戲。幾個孩子圍成一圈,中間一人為茶鬼,蒙上眼睛,走到一人面前,猜中其姓名,即由那人充當茶鬼。

即托馬斯·德·昆西(thomasdequincey,1785—1859),英國散文家。作品熱情洋溢、韻律優美如詩。

日本女子髮髻的一種,把束起的頭髮分開,做成兩個圓圈,形狀似銀杏葉子。流行於江戶時代後期。

日蓮式防寒頭巾,明治時代以後,一般以紫色縐綢和純白紡綢做成。

弁天小僧即默阿彌所創作的歌舞伎《青砥稿花紅彩畫》中的人物菊之助,所謂「白狼五人男」之一,為化裝成美女的盜賊。

道了權現即道了薩埵,是日本神奈川縣南足柄市最乘寺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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