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閒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兜町的街坊們聽到傳聞,個個為他撐腰。雖說是個新手,但精通才藝,筵席上也應對巧妙,加之當上幫閒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有名的反常傳聞盛傳的人物,所以很快就炙手可熱起來。

有一次,榊原老爺在酒館二樓叫來五六位藝伎,說是要做催眠術的練習,他在一旁觀看。其中一位雛妓有點靈驗,其他幾位均無睡意。這時,在場的櫻井突然害怕得顫抖起來。

「老爺,我最討厭催眠術,您就別搞了。我一看到別人被催眠,腦袋都會變傻。」

話是這麼說,一副十分恐懼的樣子,然而,卻又擺出一副很想被催眠的樣子。

「你說得好。那我就來幫你催一下。注意,我已經施行催眠了!你慢慢就要入眠了。」說著,老爺過來一瞅。

「喲,罷了,罷了!就這玩意兒我受不了。」三平變了臉色,試圖逃跑。老爺從他身後追趕,用手掌在他臉上搓揉了兩三圈,「瞧,這一下真的靈驗了。你不行了,怎麼逃也逃不了了。」這樣說著,三平的頸項就耷拉下來,就地倒下了。

接下去,只要給予有趣的暗示,三平什麼都會做。說一聲「可悲呀」,他就雙眉顰蹙,號啕大哭起來;說「後悔、窩心吧」,他就滿臉漲得通紅地慍怒起來;他說要喝酒,就給他喝水;說要彈三味線,就讓他抱上一把掃帚。女人們每每笑得前仰後合。過了一會兒,老爺在三平的鼻子跟前撩起臀部的衣服下襬,說道:

「三平,這麝香的氣味好聞極了吧?」隨後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是啊,的確好聞。噢,真是香極了,心中一下子就暢快了。」

三平一副心情舒暢的樣子,不停地抽動著鼻子。

「那好,你再適當地忍一忍。」

老爺緊貼在他的耳邊拍手,他雙目圓睜,朝周邊東張西望,「到底還是被催眠術整上了,從未碰上過那麼令人恐懼的事。我幹過什麼好笑的事嗎?」說著,總算恢復了原先的樣子。

接著,喜愛淘氣的藝伎梅吉膝行過來,說:「要是三平的話,小妾也能給你施催眠術。瞧,我已經幫你催好了!好哇,你慢慢地就要睡著了。」

她追著在客廳裡逃跑的三平,一下子撲住他的後頸項。「瞧,他已經不行了。嘿,催眠術完全靈驗了!」

說著,藝伎撫摸三平的臉,三平再次變得軟弱無力,張開大嘴沒出息地倚靠在藝伎的肩頭。

梅吉說一聲「我是觀音菩薩」,三平立馬向她磕頭;說是大地震來了,他就恐慌不已。表情豐富的三平,每一次都可顯出千變萬化的滑稽模樣。

打那以後,只要榊原老爺和梅吉一瞪眼,他馬上就會中招,軟不拉塌地倒下來。有一天晚上,梅吉接待完畢回家,在柳橋上與三平擦身而過,瞪他一眼,「嘿,三平!」地喝了一聲,他「嗯」了一下,就仰面朝天地倒在道路中央。

迄今為止,他引人感到滑稽的意願已經成了一種毛病,然而,由於他善於把握火候,臉皮又厚,所以人們並不覺得他是在演滑稽劇。

不知是誰說起的傳言,三平愛上了阿梅,如若不然,她是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對他成功實行催眠術的。說實在的,三平是喜歡梅吉那樣的瘋丫頭——那種不把男人當作男人對待的好勝女人的。第一次被她催眠,折騰得夠嗆,從當天晚上起,三平就戀上了梅吉的秉性,不時流露出很想有機會就做點什麼的念頭。可是對方完全把他當作一個傻瓜不予理睬。看到梅吉心情好的時候,三平上去搭訕兩三句,她就立刻用頑皮孩子的眼神,瞪著眼說:「你再說這種話,我又要施催眠術啦。」

一遭她瞪眼,要緊的囉唆話趕緊放到一旁,無力地敗下陣來。

最終,實在難以忍受下去,三平便向榊原老爺傾訴自己的思慕之情,並懇求他:

「這完全不符合生意人的習性,自己都覺得窩囊。不過,哪怕是一個晚上也行,務必依靠老爺的威望讓我表明心跡。」

「好吧,一切我都答應,你就穩坐釣魚臺吧。」

老爺又想出了把三平當作玩物的主意,立刻答應下來,當天傍晚就到常去的酒館,叫來梅吉,說了三平的事情。

「這是有點不近人情,今天夜裡你把那傢伙叫來,講些讓他聽了高興的話,關鍵時候用催眠術騙他。我躲在後面觀察,讓他全身脫光,隨心所欲地演藝。」

兩人開始進行策劃。

「可這也有點太可憐了吧。」梅吉還是有點兒猶豫,但是,又想到萬一事後敗露,三平也不會生氣,挺有趣的,就不妨試一試吧。

到了夜裡,車伕拿著梅吉的信到三平住處去接他,信上寫著:「今夜只有我一人,請務必來玩。」三平歡喜得心跳加劇,覺得老爺的話起了作用,這下一定能逮住她。他比平時更誇張地打扮好自己,冒充一個衣著華麗的小白臉前往酒館。

「來呀來呀,一直往前走。真的,今晚就只有小妾一人,好好輕鬆一下。」

梅吉請他在棉坐墊上坐下,為他斟酒,將他奉為上賓。三平被這氣勢唬住,覺得自己不配,不免有點兒惴惴不安,隨著漸漸酩酊大醉起來,膽子也大了。

「像阿梅這樣巾幗英雄,我可喜歡呢。」他開始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卻做夢也沒想到以老爺為首,外加上兩三名藝伎正在屋裡二層清除垃圾的欄杆處看著他們。梅吉強忍著不笑出聲來,盡情地說著各種奉承話。

「我說,三平呀,你那麼痴迷小妾,可不可以拿出證據讓我瞧瞧?」

「要證據,我就為難了。我真想剖開胸膛請您看看。」

「那我來給你催眠,你把自己的真心坦白出來。來,為了讓小妾安心,請讓我對你催眠。」梅吉這樣說道。

「不,那玩意兒今晚就別弄了。」

三平決心今天夜裡再也別讓她那樣糊弄了,他甚至想開啟天窗說亮話:「其實那個催眠術,只是個迷戀你的心虛的滑稽戲罷了。」

「嘿,已經施行了,注意啦。」梅吉立刻用凜然冷峻的目光瞪著他,三平的內心居然讓女人折騰的慾望又佔了上風,在這緊要關頭,他再次疲軟地垂下了腦袋。

依照梅吉的提問,他不停地脫口而出:「為了阿梅,可以捨棄生命。」「阿梅讓我死,我立刻就去赴死。」

他已經睡著,沒關係了。老爺和藝伎們跑進客廳,圍在三平身邊,有的捧腹,有的咬住衣袖,看著梅吉的惡作劇。

三平看到這光景,大吃一驚,可是現在已經無法中止。對他而言,被自己喜愛的女人如此折騰倒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無論怎麼羞恥,他也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這兒只有你我兩人,你不必客氣。來,脫下你的外褂。」

聽到吩咐,三平很快脫下了夜櫻花紋襯裡、黑色縐綢的裡外相同料子製作的外褂,然後解開了藍色碎牡丹素花緞子的腰帶,脫下紅大名特等縐綢的衣物,裡面只剩下一件背上畫著雷神、紅色的閃電一直染到底襟處的白色襯衣。特意換好的服裝一件一件地被剝去,最後變得一絲不掛。即便如此,三平還是對梅吉冷酷的話語感到喜不自禁。最終按照女人給出的暗示,做了難以啟齒的事。

痛痛快快地玩弄過後,梅吉讓三平睡了,隨後她與大家一起離開了那兒。

第二天早晨,三平被梅吉叫醒,他睜開眼睛,抬頭痴迷地望著身穿睡衣、坐在枕邊的梅吉的臉。為了矇騙三平,旁邊還故意放了一隻女人的枕頭和一些散亂的衣裳。

「小妾剛起床,去洗了一把臉。你可睡得真香,所以你的來世一定美滿。」梅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有阿梅這樣疼愛,來世一定幸福。平時的願望得到滿足,我太高興了!」

說著,三平不停地點頭道謝,不過,他突然心神不寧地起身換好衣服說:「世人的嘴很煩人,今天我就此早早告辭,祝你永遠幸福!咳,我這個好色鬼!」

他輕輕敲打自己的腦袋,走出屋去。

「三平呀,上次的結果怎麼樣啦?」過了兩三天,榊原老爺問道。

「唉,真是太感謝您了。見面交涉後完全掌握不了分寸。說是什麼剛強啦、好勝啦,可女人畢竟還是女人,窩窩囊囊,毫無出息,沒談成什麼。」

看到他那副不勝喜慶之至的模樣,老爺冷冷地耍笑他:「你也算是個了不起的色鬼呀!」

「哎嘿嘿嘿。」三平露出一個卑賤而又專業的微笑,用扇子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即1904年。

華族是日本明治二年(1869)授予以往公爵、諸侯的族稱。1884年的《華族令》規定公侯伯子男五爵以及對國家有貢獻者成為有特權的社會身份。

都都逸是日本的一種俗曲,也是娛樂性的三味線歌曲。具有七七七五調26字的固定格律。

三下調是三味線的基本調絃之一,比基音的第三絃降低一全音(大二度),可表現高雅、穩重的氣氛。

大津畫調是於日本滋賀縣大津市創始的俗曲曲名,是以大津畫為題材的三味線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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