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現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了。我發誓,按照安拉的真意,我腦袋裡那個來自遠方的小小聲音讓我去猜。那個小小的聲音覺得我的身體沒法向我揭示一切。那個小小的聲音明白,我對自己的身體有些陌生。我發誓,我那一個疤痕都沒有的身體是陌生人的身體。鬥士和戰士的身上都有疤。我發誓,按照安拉的真意,鬥士的身體沒有傷疤,就不是正常的身體。這意味著我的身體沒法講出我的故事。這也意味著我的身體是dëmm的身體,正如那個小小的聲音告訴我的那樣。一個噬魂者的身體是不會帶傷疤的。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的王子娶了自大國王的任性女兒。我腦袋裡那個來自遠方的小小聲音又跟我提起了這個故事。自大國王的任性女兒想要一個渾身沒有傷疤的男人。她想要一個沒有故事的男人。
一位王子徑直走出了荊棘叢林,娶了公主,他的身上沒有一個傷疤。這個王子英俊異常,任性的公主很愛他,可是,公主的乳母並不喜歡他。任性公主的乳母自打看到這個英俊異常的王子的第一眼起,就已經知道和明白這個英俊異常的王子是個巫師。她早已知道和明白,因為王子身上沒有一個傷疤。王子和鬥士一樣,身上總是會有傷疤。他們的傷疤也講述了他們的故事。王子和鬥士一樣,至少身上得有一個傷疤,別人可以據此講述偉大的故事。沒有傷疤就沒有史詩。沒有傷疤就沒有偉大的聲名。沒有傷疤就沒有聲望。這就是為何我腦袋裡那個小小的聲音採取了行動。這就是為何那個小小的聲音讓我猜到了我的姓名。因為我居住的這個身體,別人留給我的這個身體,沒有一個傷疤。
任性公主的乳母知道和明白沒有傷疤的王子沒姓沒名。乳母警告任性公主要注意無名的危險。可是,徒勞無益,任性公主想要她那沒有傷疤的男人,她想要她那沒有故事的男人。乳母於是給任性公主三個法寶,並對她說:「這是一個雞蛋、一小段木頭和一顆鵝卵石。等你遇到巨大危險的時候,把它們從你的左肩膀扔到身後。它們會救你的命。」
和從荊棘叢林裡走出的英俊異常的王子成親後,公主該啟程去她丈夫的王國。可是,她丈夫的王國在未知的地方。任性公主離她的村莊越來越遠,她丈夫的隨從也越來越少,這些人彷彿被叢林吞噬了。他們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隻獵兔、一頭大象、一條鬣狗、一隻孔雀、一條黑綠相間的蟒蛇、一隻黑冠鶴,還有一隻吃牛糞的腮角金龜。因為她那英俊異常的丈夫、那個王子正如乳母所猜測的那樣,是個巫師。獅子化成的巫師把公主囚禁在荊棘叢林的一個洞穴裡,關押了很久。
任性公主很是後悔當初沒聽乳母的話,沒能聽從那個智慧的聲音,那個提醒她的聲音。任性公主現在身處異鄉,她身處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只能和沙子、灌木和天空做伴;在這個地方,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在這個地方,大地失去了特殊的傷痕,在這個地方,大地也失去了自己的故事。
於是,任性公主逮住機會就逃跑,可是獅子化身的巫師馬上開始追捕她。獅子化身的巫師明白,失去了公主,他也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故事,失去了他活著的意義,同時失去了他作為巫—獅的名聲。公主逃走了,巫師的土地重新變成無人之地,因為公主的任性激發了土地的生機。只有任性公主回巖洞王國後,他的土地才能復活。甚至連巫—獅的生命都取決於任性公主的雙眼、耳朵和嘴。沒有她,他那沒有傷疤的美將不被看見,她不在,他的怒吼也將不被聽見,失去了聲音,他的巖洞王國將從世界消失。
巫—獅第一次快追上公主時,任性公主把乳母給的雞蛋從左肩扔向身後,雞蛋變成了一條寬廣的河流。任性公主以為自己得救了,可是巫—獅喝光了所有的河水。巫—獅第二次快追上公主時,任性公主把乳母給的那段木頭從左肩扔向身後,木頭變成了一片無法穿越的叢林。可是巫—獅砍光了這片叢林,把樹連根拔起。巫—獅第三次快追上公主時,任性公主幾乎都能望見父親和乳母的村莊了。她把最後一件法寶從左肩扔向身後,那塊小小的鵝卵石變成了一座高山,巫—獅大步躍起,攀上高山,又下了山。巫—獅無視這最後一個神秘障礙,依舊緊追不捨。她不敢回頭,生怕自己離想象中來自遠方的危險更近。她聽到自己奔跑在大地上的聲音。非人非獸是兩隻腳在跑,還是四隻蹄子在跑呢?她以為自己聽到了他那野獸的喘息。她已經聞到了他身上的河水、叢林、山脈、野獸和人的氣息,突然,發生了不可能的事。一個揹著弓箭的獵人憑空出現。一支箭射中了朝任性公主撲去的巫—獅的心臟。那是巫—獅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傷痕。正是因為這個傷痕,從此以後,人們可以講述他的故事了。
巫—獅倒在一片黃色的塵霧中,這時,人們聽見叢林深處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隆聲。大地顫抖,日光閃爍。巖洞王國,那個大地中的國度,在陽光中升起。高高的懸崖峭壁在轟隆聲中砸碎了巫—獅那無名王國的中心。所有人都能看見懸崖陡壁從叢林中向天空爬升。從此以後,巖洞王國可憑著這土地高聳的傷痕而得名。正是因為這些傷痕,從此以後,人們可以講述這個王國的故事了。
救了公主的獵人是乳母的獨生子。救了公主的獵人很醜,救了公主的獵人很窮,可是,他救了任性公主的命。為了回報他的英勇事蹟,自大國王把他那任性的女兒嫁給了遍身傷痕的獵人。那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發誓,我在上戰場前才聽到巫—獅的故事。這個故事,跟其他所有的有趣故事一樣,是個短小、隱晦的故事。我們在講這個眾人都知道的巫—獅故事的時候,可以在這個故事裡藏匿另外一個故事。為了讓人明白,掩藏在眾人皆知的故事裡的那個故事得稍稍露出一點面目。如果被隱藏的故事在已知故事裡藏得太深,它就沒法被看見了。被隱藏的故事應該既在場,又不在場,它得能讓人猜得出來,就好像一條橘黃色裹身長裙能讓人看出年輕女子的美好身段一樣。故事應該是透明的。當聽故事的人明白了被隱藏的故事的時候,在已知故事背後的隱藏故事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推動他們將散漫的慾望化為具體的行動。它可以讓他們戰勝猶豫不決的疾病,違背說書人不懷好意的期許。
我發誓,我直到那個晚上才聽到巫—獅的故事,那晚,我跟同齡的男孩和女孩一起,在老杧果樹低矮枝葉的庇護下,我們盤腿坐在鋪在白沙上的長席上。
我發誓,跟所有聽到沒有傷疤的巫—獅的故事的人一樣,我知道,我明白,法瑞·提阿姆把它當成自己的故事了。當法瑞·提阿姆起身向我們告辭的時候,我知道,我已明白了。我知道,我明白,法瑞並不在乎人們把她當成任性的公主。我知道,我明白,她想要那個巫—獅。阿爾法·恩迪亞耶、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擁有獅子圖騰的男人,在法瑞之後也站起來,這時,我知道,我明白,他要到荊棘叢林中與她結合。我知道,我明白,阿爾法和法瑞在離流火河面不遠的烏木林中相會。在我們兩人去法國參戰的前夜,法瑞把身子給了阿爾法。我知道,因為我是他勝似兄弟的兄弟,我既在那裡,又不在那裡。
然而,既然我已經開始深入思考,既然我已經找回了自己,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知道,我明白,阿爾法出於友誼和同情,把他那副鬥士的身軀讓給了我。我知道,我明白,就在我死去的那個晚上,阿爾法聽到了我在無主之地向他發出的第一聲乞求。因為我不願獨自一人留在無名之地。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發誓,自我以兩個人的名義思考之時,他就是我,我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