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從哪兒來?我似乎來自遠方。我是誰?我還不知道答案。黑暗把我包圍,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卻能慢慢感覺到賦予我生命的熱量。我試著睜開眼,可那不是我的眼,我試著動動手,可手也不是我的手,不過,我預感到,那手終將會屬於我。我的腿也是……哦,我感覺自己這做夢的身體裡有了什麼東西。在我來的地方,我發誓,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在我來的地方,人沒有軀體。不過,就在此刻,我不知身在何處,卻感覺自己活過來了。我感覺自己有了肉身。我感覺到流著鮮紅熱血的肉體把我包裹起來。我感覺到另外一個身軀緊貼著我的腹部和胸膛在動,將熱量注入我的身體。我感覺到它溫暖了我的皮膚。在我來的地方,那裡沒有熱量。在我來的地方,我發誓,人也沒有名字。我將睜開還不屬於我的眼皮。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我還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不過,我不久之後會想起來的。哦,我身下的身體不動了。哦,我感覺到那個身體的熱量也靜止了。哦,我突然感覺到一雙手在觸控還不屬於我的後背,觸控還不屬於我的髖部,觸控還不屬於我的頸部,不過,要感謝這雙柔軟的手讓我擁有了它們。哦,這雙手突然拍打起我的後背和髖部,抓撓我的頸背。在這雙手的抓撓下,那原本不屬於我的身體變成了我的身體。我發誓,離開虛無是那麼愜意。我發誓,我既在這裡,又不在這裡。

太棒了,我有了自己的身體。我第一次在女人的身體裡達到高潮。我發誓,這真的是第一次。我發誓,那滋味太好了。在這之前,我從未在女人的身體裡高潮過,那是因為從前的我沒有身體。一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對我說:「這比用手舒服多了!」來自遠方的聲音在我的腦袋裡低聲說道:「這感覺跟在寂靜的黎明炸裂的第一顆炮彈一樣強烈,那炮彈把你的五臟六腑都掏了出來。」來自遠方的聲音還對我說:「世上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美好。」我知道,我明白,這個來自遠方的聲音將給我一個名字。我知道,我明白,這個聲音很快就會為我命名。

給我身體快感的女人就在我身下。她眼睛閉著,一動不動。我發誓,我並不認識她,也從沒見過她。此外,是她把眼睛借給我,讓我能看見。我發誓,我用不屬於自己的眼睛看,用不屬於自己的手觸控。真是不可思議,可是,我發誓,這是真的。我的身體,就像來自遠方的聲音說的那樣,在一個陌生女人的身體內。我可以感受到這個女人從上到下緊裹著我身體的熱量。我發誓,我感覺自從我住進這個女人的身體,我也住進了自己的身體。她在我身下,她閉著眼,一動不動,我不知道她是誰。我發誓,我不知道她為何會同意我的身體進入她的體內。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女人身上,這感覺很奇怪。感覺對自己的身體很陌生,這確實很奇怪。

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手。我晃動著雙手,我的手在我身下女人的腦袋邊上翻來覆去。她閉著眼。我用雙肘支撐著身體。我能感覺到她的乳房觸碰著我的胸膛。我觀察自己在她腦袋邊上晃動的雙手。我從沒想到我的手會這麼大。我發誓,我還以為自己的手會小一些,手指會更纖細。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有一雙這麼大的手。這很奇怪,當我併攏手指、握起拳頭、再張開拳頭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擁有一雙鬥士的手。我發誓,在我來的地方,我可沒有鬥士的雙手。來自遠方的細小的聲音在我耳邊吹著風,說從今以後,那雙鬥士的手就是我的了。我很驚訝。我得檢查我身體的其他部分,看它們是否也屬於鬥士的身體。我得檢查我身體的狀態,它屬於我又不屬於我。我得把我的身子跟身下的陌生女人分開。她似乎睡著了。很奇怪,我沒仔細盯著她看,但我覺得她很美。我覺得自己是愛美麗女人的。不過,我得先檢查我的身體,看看它是否是遠方聲音所說的鬥士的身體。

我從閉著眼的美麗女人的身體上挪開自己的身子。聽到兩個身子分開時發出的聲音,這感覺很奇怪。我想大笑。這聲音很輕,帶著水聲,彷彿一個正在吃大拇指的孩子突然看見不讓他吃手的媽媽,迅速把指頭抽出嘴巴時發出的聲音。這個來自記憶中的形象讓我在心裡大笑起來。躺在一個陌生女人身邊的感覺也很奇怪。我的心跳得很快,急於想看看我身體的其他部分是否跟我的手一樣,這感覺很奇怪。我把胳膊伸向白色房間的天花板。我的雙臂,我發誓,它們彷彿是一棵老杧果樹的兩根枝幹。我把雙臂放在身體的兩側。我又把雙腿伸向白色房間的天花板,我發誓,它們彷彿是猴麵包樹的兩根枝幹。我把雙腿放到床上,我自己思量著,擁有一個鬥士的身體感覺可真奇怪。來到這世上,擁有這麼一副完好的肉身,感覺可真奇怪。感到自己是那麼有力量,這很奇怪。我發誓,我不害怕自己沒名沒姓,我像一個真正的鬥士一樣,無所畏懼,可是,躺在一個美麗女子的身邊,擁有一副鬥士的俊美身軀,這可比躺在一個醜八怪身邊、擁有一個矮小瘦弱的身子有趣多了。

我並不害怕自己沒名沒姓。我發誓,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並不會讓我害怕。我的身體告訴我,我是個鬥士,這就夠了。我不需要知道自己姓什麼,有這樣一副身軀就足夠了。我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哪裡,有這樣一副身軀就足夠了。擁有了新身體的力量,從此以後,我什麼都不需要了。我把如老杧果樹枝幹一樣粗壯的雙臂再次伸向白色房間的天花板。我的手似乎能比想象中伸得離肩膀更遠。我握起拳頭,再張開拳頭,再次握起和張開拳頭。看到臂膀的肌肉在皮膚下跳動真有趣。我的雙臂比想象中要沉重,它們充滿隨時可以綻放的力量。我並不害怕自己沒名沒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