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小姐是弗朗索瓦醫生眾多身穿白衣的女兒中的一個。她看著我,目光跟法瑞·提阿姆那晚的目光一樣,那個晚上,法瑞跟我在流火的河水邊做愛。我朝著弗朗索瓦小姐微笑,她跟法瑞一樣,都是美極了的姑娘。弗朗索瓦小姐長著一對藍眼睛。弗朗索瓦小姐對我的第一個微笑就投以回報,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體中央。弗朗索瓦小姐跟她的醫生父親可不一樣。按照安拉的真意,她是那麼富有活力。弗朗索瓦小姐用她那對藍眼睛告訴我,她覺得我從上到下都是個俊小夥兒。
可是,假如馬丹巴·迪奧普,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還活著的話,他一定會跟我說:「不,你撒謊,她沒跟你說你是個俊小夥兒。弗朗索瓦小姐可沒說她想要你!你撒謊,那不是真的,你連法語都不會說!」可是,我不需要說法語就能懂得弗朗索瓦小姐眼睛裡的話。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知道我很英俊,所有人的眼睛都這麼說。藍眼睛,黑眼睛,男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法瑞·提阿姆的眼睛這麼說,所有甘焦勒的女人,無論老少,她們的眼睛都這麼說。我的朋友們,無論男孩還是女孩,當我在沙地上幾乎裸著身子搏鬥時,他們的眼睛也這麼說。甚至連馬丹巴·迪奧普,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那個矮小、瘦弱的傢伙,他的眼睛也忍不住說搏鬥時的我是最英俊的。
馬丹巴·迪奧普有權利跟我說他想說的任何話,甚至嘲笑我,因為我們之間有可隨意開任何玩笑的兄弟情誼。馬丹巴·迪奧普可以嘲笑、戲弄我,因為他是我勝似兄弟的兄弟。可是,馬丹巴對我的外形沒什麼好說的。我是那麼英俊,當我微笑時,所有人都對我微笑,當然除了那些無主之地的獻祭品。當我發現自己有著潔白整齊的牙齒時,馬丹巴·迪奧普,這個世界上嘲弄人最拿手的傢伙卻發現自己的牙齒醜陋不堪。可是,按照安拉的真意,馬丹巴永遠不可能承認他嫉妒我有一口漂亮的白牙,嫉妒我的胸膛和寬寬的肩膀,嫉妒我的身材,我平坦的腹部和肌肉發達的大腿。馬丹巴僅用他的目光告訴我,他既羨慕我又愛我。當我連續戰勝四個對手、在月光下渾身流動著暗光、被一群仰慕者包圍的時候,馬丹巴的眼睛對我說:「我嫉妒你,但我愛你。」他的眼睛對我說:「我多想成為你,可是,我為你驕傲。」就像這塵世的任何事物一樣,馬丹巴投向我的目光是雙重的。
此刻,我遠離了戰場,在那兒,我失去了馬丹巴,我遠離了能轟掉腦袋的狡猾炮彈和從金屬色天空落下的通紅的大顆子彈,遠離了阿爾芒上尉和他的催命哨,遠離了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我思量著,我真不該嘲笑我的朋友。馬丹巴有著一口醜牙,可是他很勇敢。馬丹巴長著雞胸,可是他很勇敢。馬丹巴的大腿瘦得嚇人,可他是個真正的戰士。我知道,我明白,我真不該用詞語來刺激他展現出我已知曉的那份勇氣。我知道,我明白,因為馬丹巴既嫉妒我又愛我,所以在他死的那天,當阿爾芒上尉吹響衝鋒哨時,他一下子衝在了前面。那是為了向我展示勇者不需要擁有漂亮的牙齒、美麗的肩膀、寬闊的胸膛和強壯的大腿和手臂。於是,我最終想到殺死馬丹巴的不僅僅是我說的話。我說過的關於迪奧普圖騰的話,就像從戰時天空落在我們身上的金屬子彈一樣傷人,可殺死馬丹巴的,不僅僅是這些話。我知道,我明白,我的美和力量同樣也殺死了馬丹巴,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既嫉妒我又愛我的馬丹巴。是我身體的美和力量殺了他,是所有女人落在我身體中央的目光殺了他。這些目光撫摸著我的肩膀、胸膛、臂膀和雙腿,在我整齊的牙齒和驕傲的鷹鉤鼻上流連,是這些目光殺了他。
甚至在戰爭還沒開始之前,在馬丹巴·迪奧普和我還沒上戰場前,人們就試圖拆散我們。按照安拉的真意,甘焦勒的壞人下定決心,要把我們分開,他們已經跟馬丹巴說我是個dëmm,說我會在他睡著時慢慢吸取他的生命。這些甘焦勒人跟馬丹巴說——我是從愛我們兩個人的法瑞·提阿姆的嘴裡聽到的,他們說:「瞧瞧阿爾法·恩迪亞耶是多麼健壯、英俊,瞧瞧你是多麼瘦弱、醜陋。他是吸取了你的活力,害了你,讓自己更強大,因為他是個dëmm,是個絲毫不會可憐你的噬魂者。離開他吧,別再跟他來往,不然,你會變成粉末。你的靈魂會慢慢乾枯,變成塵土!」可是,儘管聽到這些惡言惡語,馬丹巴從沒有放棄我這個長相英俊的傢伙。按照安拉的真意,馬丹巴從沒相信過我是個dëmm。相反,當我看見馬丹巴嘟著嘴回來時,我毫不懷疑,他一定是為了捍衛我,跟甘焦勒的那些壞人幹了一仗。在馬丹巴和我出發去法國打仗之前,法瑞·提阿姆都告訴了我。多虧了愛我們兩個人的法瑞,我才明白,儘管馬丹巴長著雞胸,胳膊和大腿瘦得嚇人,我那勝似兄弟的馬丹巴並不害怕比我還強壯的年輕人的拳頭。按照安拉的真意,當一個人長著寬胸膛、有著跟我一樣結實強壯的臂膀和大腿時,表現出勇氣似乎很容易。然而,真正的勇者是像馬丹巴那樣的人,儘管身體孱弱,卻並不畏懼拳頭。按照安拉的真意,現在,我承認,馬丹巴比我勇敢。可是,我知道,我明白得太晚了,我本該在他死前告訴他。
儘管我不會說法語,說弗朗索瓦小姐的語言,可我明白她落在我身體中央的目光在說什麼。弄明白可不太容易。那目光跟法瑞·提阿姆的一樣,跟所有想要我的女人的目光一樣。
可是,按照安拉的真意,在過去的世界裡,除了法瑞·提阿姆,我是不會想要任何其他女人的。法瑞不是我同齡人中最美的姑娘,可是,她的微笑攪動了我的心。法瑞是那麼讓人心動。法瑞的聲音柔美,彷彿清晨靜靜捕魚的一葉獨木舟劃過河面的水波聲。法瑞的微笑彷彿晨曦,她的臀部飽滿,彷彿隆布林沙漠上的沙丘。法瑞的眼睛既像母鹿又像獅子。時而如地上的龍捲風,時而如寧靜的海洋。按照安拉的真意,獲得法瑞的愛,我本可能會失去馬丹巴的友情。很幸運,法瑞選了我而不是馬丹巴。很幸運,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給我讓了路。多虧了法瑞當著所有人的面選了我,馬丹巴才退出競爭。
她是在一個冬夜選的我。我們一幫同齡人宣佈要一夜不睡,在馬丹巴家的領地上徹夜聊天,用俏皮話來驅除睡意,一直聊到晨曦來臨。我們在馬丹巴家的院子裡,跟同齡姑娘一起喝摩爾茶,吃甜點心。我們大膽地談論愛情。我們每個人都出了一份子,從村子的小店鋪裡買了三塊摩爾茶磚和一坨用藍紙包裹的白糖。我們用這些糖做了成百個小黍糕。我們在馬丹巴家院子的細沙地上鋪上一條條長席。夜晚來臨,我們把七個紅釉小茶壺放在七個茶爐的熾熱底座上,茶爐裡火花噼啪作響。我們細心地把小黍糕擺放在從店鋪裡借來的仿法國釉陶的大金屬盤裡。我們穿上了自己最美的、顏色最鮮亮的、能在月色中閃光的襯衣。我沒有帶扣子的襯衣。馬丹巴給了我一件,但太小了,儘管如此,當跟我們同齡的十八個姑娘走進馬丹巴家領地的時候,我是最閃光的那個。
那時我們都是十六歲,我們都想要法瑞·提阿姆,儘管她不是最美的姑娘。法瑞·提阿姆在所有人中選了我。她一看到坐在席子上的我,就來到我身邊,緊貼著我盤腿坐下,左大腿碰到了我的右大腿。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的心跳啊跳啊跳,跳得那麼猛,我以為它會沖斷我的肋骨。按照安拉的真意,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什麼叫幸福。沒有什麼能比法瑞在皎潔的月光下選擇我更讓人快樂了。
那時我們都是十六歲,我們想放聲大笑。我們一個接著一個講著內容隱晦的好笑的小故事,我們自己編了一些謎語。馬丹巴年幼的弟妹湊在我們裡頭,聽著聽著都睡著了。我覺得自己是整個大地的國王,因為法瑞選了我沒選別人。我的右手拉著法瑞的左手,緊緊握著它,她由著我,滿是信任。按照安拉的真意,法瑞·提阿姆無與倫比。可是,法瑞不願意給我。在這個她從所有的同齡人裡選中我的夜晚之後,每一次我求她讓我進入她的身體,她都拒絕。法瑞四年裡總是說「不」「不」「不」。相同年齡的男孩和女孩是不能做愛的。即便他們彼此選中,成為一輩子的親密朋友,相同年齡的男孩和女孩是不能結成夫婦的。我明白,我知道這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法則。按照安拉的真意,我知道祖宗的規矩,但是,我沒法接受。
或許,在馬丹巴死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獨立思考了。就像上尉說的那樣,沒有火就不會有煙。就像一句頗爾人游牧部落的諺語:「曙光知曉一天的好壞。」或許,我的靈魂開始質疑責任的聲音,它渾身光鮮,衣冠楚楚,把自己包裹得很誠實。或許,我的靈魂已經開始準備對那些被視為人道的不人道法則說「不」。儘管法瑞拒絕,我還是懷有希望,即便我知道,我明白法瑞為什麼直到馬丹巴和我奔赴戰場的前夜一直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