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八月中旬的一天,雨下得天早早暗了。霜降站在廚房灶前愣神,想著四星的晚飯。她越來越多地在四星的一道風味菜上花心思和時間了,這天竟想不出花樣,愁起來。

比平時稍晚,霜降抱著個大紙箱到四星屋,進門就對他宣佈:今晚她和他一塊吃,吃火鍋。她邊說邊開啟紙箱,取出備得精細的料,一碟碟擺開,擺一隻碟她看四星一眼。

然後她摘下雨披。

然後四星抱了抱她有點溼的身體。他說:「你頭髮上盡是水。」他走過去拿了條毛巾:「來。」他解開霜降的頭髮,替她擦。她一下明白他是生來第一次幫人擦頭髮,告訴他:「頭髮不能豎著擦,要這樣搓著擦。」他就搓著擦。

霜降轉頭看他,她看見一個禿頂的、微胖的、實心實意在喜愛她的男人。她立刻問自己:「你喜歡這男人嗎?」自己答:「不,但我喜歡被人喜歡,我得識察他有多實心實意。」

霜降將四星的一隻小電鍋代替火鍋。

四星看她忙。她說你幫我調點芝麻醬吧。他問:「怎麼調?」「就這樣順我調的方向調,反了,它會瀉。」四星的動作規矩得呆氣。霜降看著他,心裡納悶兒這種感人的寧靜是怎麼來的。難道她會被他引出一種感情?它裡面沒有愛甚至也沒有喜歡嗎?

他像猜透她感覺似的,喃喃地說:「第一次他找妻子他要漂亮的,第二次他還要漂亮的。」

她有點緊張了,問:「第二次啦?誰呀?」

他慢慢說:「你呀。你還不知道嗎?」

「我是你家小保姆,人家要醜化我倆了!」

「隨他們去。我不愁那個。我愁我現在在服刑,不能娶你呀。」

霜降想,他話裡沒有激動,沒有熱情,最重要的是——沒有遊戲。

「你願意做我妻子嗎?」

「等你再有七年刑期滿,你那時準不要我了。你那時又是程家少爺了!」

「七年?我會等七年?我那麼任人宰割?」

「那你怎樣?」霜降聽出他話裡又有了曾經的殘忍。

「我知道我該怎樣,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他低下頭吸嗍粉條,但霜降看見他又笑了。他這回真正是對自己笑,為自己的一樁密謀在笑。

她覺得她離他笑的謎頓時近了。「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他話避開:「你願意嫁給我不?」

「我連個城市戶口都沒有。」

「我給你買個戶口,我有的是錢。你讀什麼書?進什麼大學?費事,買個文憑不就成了?這世道,什麼是真的?」他寬宏地嘆息一聲。

「都不是真的?」

「都不是。」

「你說你對我也不是真的?」

「這樣下去有希望成真的。小傻孩兒,什麼東西都要時間久了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能一開始就認定什麼是真的,一旦你發現它不如你想的真,你就失望了,指控它全是假的;如果你不那麼當它真,發現了一點兒真,你就感激不盡。我和你,我今天能發現那一點兒真,全歸功於我當時的不當真。」哲理到這一步的四星忽然問霜降:「我芝麻醬調得對吧?」

晚飯後,四星就著一個呵欠問霜降:「在這兒睡嗎?」問得那麼自然平淡,把其中的異常和不好意思全淡光了。就成了很樸素的依戀,一種習慣上的依戀。

多天後,霜降意識到四星那平淡自然卻執拗重複著的問話有著神秘的征服力。她從一開始就不覺得它刺耳和乍然,漸漸地,它的自然平淡使她忽略了它本身的意義——不在這兒睡嗎?它是這麼信賴和體己。再往後,她到了這樣個邊緣:他若再添些懇求,她一定和他一塊躺下了。他卻從不懇求。彷彿她終究屬於他,還貪什麼急什麼?

這天他終於改了種說法:「不陪我一起睡嗎?」霜降不動了。她在自己心裡突然發現一點真,一定是四星曾說的那一點。原來愛和喜歡都可以沒有,只要有了這點真就可以和一個男人睡覺了,就可以和他過起來了。

四星從衛生間出來,嘴角掛一點兒牙膏沫。他問她睡左邊還是右邊,低下頭鋪毯子時頭頂那塊禿亮亮的,坦蕩蕩地亮。他像個老丈夫了。那平淡自然使她感動得有些心酸。

她開始脫衣時有人敲門。

她馬上抓回衣服往身上套。「誰啊?」四星問。

「睡了,四星?」是孩兒媽的聲音。

「沒有。等著。」他起身朝門走。在他開啟門時霜降扣好最後一顆紐扣。

孩兒媽說她託人買了一種藥水,塗了會長頭髮。四星笑著問幹嗎非要頭髮?孩兒媽說:「唉,怎麼可以沒頭髮?你爸和我都有頭髮,不是遺傳的禿就能治好。試試這藥。」四星接過藥。母子就這樣一裡一外地談。最後孩兒媽說:「自己不好上藥,讓霜降幫你吧。」

四星嗯了一聲。

孩兒媽問:「她在你屋嗎?」

四星啊了一聲。不想回答的問題他現在都這樣「啊」,像聽不懂,也像不置可否。人們說:「噢,四星讓安眠藥弄遲鈍了。」

孩兒媽走了。霜降明白她來做什麼。

「四星,你媽是來提醒你的。」霜降躲開四星搭在她脖子上的手,他還在維護那已奄奄一息的寧靜。「她來提醒你不要犯糊塗。你明明什麼都知道,不然你怎麼會……吃那麼多安眠藥!」

四星定住,眼睛和麵部肌肉又呈出曾經的神經質。他當然被提醒了,半年前那個頭髮散落的霜降對他失口喊出:「你們程家老的少的都作賤人啊!」……他當然被提醒,父親巨大的蔭翳籠罩著他的性命甚至他內心最隱秘的一點欣慰——這個叫霜降的少女。他當然被提醒,那夜他證實霜降身體上已烙下父親的指痕,他開始積攢安眠藥。

既然一切都被瞬間提醒了,長長一段寧靜淡然便成了虛偽。

「我知道你沒錯,」過了好一陣,四星似乎恢復了正常思維,「我父親要做什麼,他就敢做什麼,我常想殺了他。我知道我殺不了他,他鎮著我,捏著我的小命兒。」他扳過霜降的臉,「要是我是自由的,你不會落在他手裡的,我可以馬上娶你,帶你走。」

霜降淡笑一下。「和你走?去哪裡?去作惡?」她說,「我還是一個人走的好。你媽已答應我走了,等下一個接替我的小保姆一來,我就走。」

四星慢慢點頭:「你走吧。」

「我先試試考學校,這一年我也存了些錢,供自己唸書勉勉強強夠了。考不上,我就找個地方去做工。」她沉著地說。

「去吧。」他抱緊自己,彷彿沒指望抱她也沒必要抱她了,「我們這種家庭可怕,都是瘋子,連倫理天條都沒有的。還好,還好——我總算沒有……欺負你。我沒有太惡劣,對吧?你走你自己的路去吧,小鄉下妞兒。」他苦極了地笑一下,輕極了地摸摸她頭髮,眼裡有淚了。

過了很久,他問:「他有沒有……」

「沒有。」她回答。她明白他不敢問下去的話是什麼。她看著驀然遇救脫險般的四星,心想,事情反正一樣。程度不一樣,性質是一樣的。她心地的乾淨反正是沒了,靈與肉的乾淨反正是沒了。她仍然按照吩咐去那間書房,仍在他欺負她時朝他笑,這笑是最不乾淨的。

「你聽著,我會帶你走。我會去找你,隨你去哪兒。從你第一次跑進我屋,我就想:你才是我的轉機,不然怎麼會那麼突然就出現了。什麼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一年前那個夜裡,你絕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兒。在醫院的三個月,我躺在那兒想透了緣故這倆字。」

霜降從四星屋裡出來,走到院裡,孩兒媽仍躺在她的竹椅上。霜降突然來了種奇想:她從不是對這院裡人的生活側目而視,她在安排著什麼。由於她熟諳人性,暗暗順一條條人性理下去。不正是她第一次傳話叫霜降去將軍書房的嗎?不正是她調遣霜降給四星送飯的嗎?不正是她半年前不準霜降辭職而突然又同意得那樣爽快?她似乎在玩環形的多米諾骨牌式的報復:兒子報復老子,女人報復男人,長輩報復晚輩。

她或許不是誠心這樣玩。

她像個女巫,在下意識地玩中,她不向著誰。

然而她玩的結果是倫理報復了道德,喜劇報復了悲劇,冤孽報復了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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