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暗,陰森森的囚室,潮溼的黴味充斥著鼻腔。明臺被綁在椅子上,王天風兇狠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誰派你來的?」王天風嘶吼著質問道。
明臺被打得七葷八素,眼神中露出絲絲不屑:「你請我來的。」
「你處心積慮地進來,到底想得到什麼?」王天風喝道,「說!」聲音響徹整間空蕩的囚室。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說什麼?」
王天風伸手卡住明臺的喉嚨:「你要知道,每件事情都有前因後果。我們不會無緣無故請你來,你合作,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明臺輕蔑地看了一眼王天風,冷冷一笑。
王天風咆哮:「告訴我,時間、地點、上線是誰!」
被王天風這樣一喝,明臺開始急促地喘息,彷彿有點兒控制不住恐懼感。
「如果你回心轉意了……」話音未落,只見明臺猛撲上來,王天風被撞了一個踉蹌,明臺嘴裡銜著的一截刀片劃過他的喉嚨。
王天風巋然不動,可還是心有餘悸。
明臺從嘴裡吐出刀片,冷笑道:「就差一點。」
「差得遠。」王天風面無表情。
「一寸而已。」明臺還有些不服氣。
「殺不了我就是輸!」
「再來。」
「我不是你的陪練。」
「怕了?」明臺挑釁著。
王天風開啟門,陽光照進囚室,亮得刺眼。「激將法對我不管用。」一直站在門口的郭騎雲被叫了進來,「繼續練。」
郭騎雲用力地關上門,囚室又恢復了昏暗。
「要不要休息一下?」郭騎雲客氣地問。明臺緩慢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審訊桌前點燃一支香菸的王天風,笑道:「想問什麼?」
郭騎雲搖搖頭:「換個方式聊聊天。」
明臺撲哧一聲,笑道:「這主意聽上去不錯。」
「你有女朋友嗎?」
「有,除了結婚那種。」
郭騎雲笑而不語。
「郭副官你就不同了。」
郭騎雲詫異:「有什麼不同?」
「你女朋友很有眼光,不是女朋友,沒那麼簡單,應該是你的女人,她肯定很漂亮,懂生活,而且很愛你,對了,你也很愛她,我敢肯定……」
話沒說完,郭騎雲突然嚮明臺又是一拳打了過去。
郭騎雲瞪視著他:「夠膽就繼續說。」
明臺不以為然,繼續道:「你一定後悔幹這個,它讓你錯過了生活中的美好……」郭騎雲伸手把明臺的領子揪住,這動作來得既快又猛。明臺似乎早有準備,等郭騎雲一激動,拳風未至,他的頭便撞了過去,嘴裡銜著的刀片觸及到了郭騎雲的頸動脈。
明臺站起來,從口裡吐出刀片:「被我說中了。」
郭騎雲臉色蒼白,摸著自己的脖子。
「你怎麼判斷郭副官有女朋友?」王天風吸了一口煙,問道。
「看他領帶。」
王天風就勢看了看郭騎雲的裝束,一件白襯衣,一條銀灰色領帶,色彩極不協調。
「古馳牌領帶,義大利佛羅倫薩出品,世界名牌,上海奢侈品商店有賣,限購品。照郭副官收入估計買不起。」明臺邊說著邊走到郭騎雲跟前,「你女朋友真有錢,說不定,我認識她,她是誰?」
郭騎雲被問得一時語塞。
「你們彼此相愛,又不能在一起,你剋制不住自己去想她,所以,把她的愛系在了身上。我說得沒錯吧?」
「表現不錯,成功轉移話題,影響了對手的注意力。分析得也不錯,好像確有其事。」王天風把明臺的外套扔給他,「你出去,我要跟郭副官單獨談談。」
明臺一邊穿外套,一邊朝外走。剛關上門,就聽到郭騎雲被毆打的聲音。明臺嘴角上揚一笑,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崗哨,哨兵荷槍實彈站在高處,他吹著口哨,兩手插袋,散步而去。
汽車緩緩停駐在小路上,行動處長梁仲春從車上走下來,順勢倚在車邊像是等人的樣子。悠長的小路,汪曼春慢慢地從遠處跑過來,看到梁仲春,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汪處長。」梁仲春滿臉堆笑道。
汪曼春停下來:「梁處長,找我有事嗎?」
「恭喜你上星期在電訊處破獲了一個共產黨諜報網,被捕的六個嫌疑犯全都被你給處決了!」梁仲春話裡有話,「……而且,未經審訊。一個星期,電訊處死了六個收、發報員,以共黨諜報之名。汪處長,你這種濫殺無辜的做法,史無前例。」
汪曼春淡淡一笑:「梁處長好像很不滿意。」
「你執法太過草率!」
「有效率。」
「你讓76號處處樹敵,你也不怕遭人暗算。」
「這裡是上海,樹敵是常態,被人暗算也很正常。我不會給投機分子變節的機會,殺了一了百了。」汪曼春自通道,「抗日分子會充滿恐懼,他們日夜難安,不敢再與新政府為敵。」
「話雖如此,不過我更希望看到有關76號‘六人小組’是共諜的有力證據,而不僅僅是你汪處長有嗜殺的愛好。」
汪曼春冷然一笑:「我想起來了,梁處長原來在中統效力,兩年前變節了……」
「行,你行!你贏了。」梁仲春突然打斷,轉移話題道,「汪處長,聽說你的舊情人回來了。」
汪曼春一凜:「你說話嘴巴放乾淨點。」
看到汪曼春的反應,梁仲春笑道:「明樓長官剛剛升任了特工總部委員會副會長的要職,也就是你我的頂頭上司,沒準你會因此高升。」
「你說什麼?」
「你不看特工總部的工作簡報嗎?」
汪曼春有點兒意外,但還是強裝鎮定道:「我,我師哥是學經濟的,是去經濟司的……」
「這世上有一句話,叫能者多勞。」
汪曼春注視著梁仲春說話的神情,猜測到明樓的新任職務應該是真的,可是回想起幾天前和明樓見面時,他竟隻字未提,對此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梁仲春看著她的表情,奚落了一句:「改改你的態度,或許還能有個男人愛。」
汪曼春真是懶得回擊,蔑視道:「梁處長,你又搞女人了吧?」
梁仲春一愣:「什麼?」
「乾點男人的事,挺好。」
梁仲春語塞,眼看著汪曼春輕蔑地掃了自己一眼,從身邊跑開。梁仲春下意識地聞了一下袖口,「還真有眼力。」隨即坐進車裡,駛離了小路。留下的幾縷煙塵散盡,淺黃色建設中的上海,戰爭的陰霾下,百廢待興。
明鏡走進香港銀行,來到前臺和工作人員聊了幾句,填了幾張單子後便被引領著向庫房的方向走去。工作人員把鑰匙插進一個保險箱的鎖孔迴避走開後,明鏡才把自己手裡的鑰匙插了進去,只聽137號保險箱「咔噠」一聲被開啟。明鏡把隨身攜帶的小皮箱開啟,滿滿一箱磺胺躺在箱子裡。檢查完畢後,又重新鎖緊小皮箱,小心翼翼地放進保險箱內,上鎖,離開。
明臺一路小跑到溪邊,仰頭看了看當空的烈日,又低頭瞅了瞅澄澈的溪水,脫掉衣服剛要往地上扔,似是想起什麼,一捏上衣口袋,摸出一張「全家福」照片。照片裡,明鏡、明樓和明臺並排而站,明鏡在中間,明樓和明臺分別站立左右兩邊,三個人笑容燦爛。看著姐姐和哥哥笑意溫暖的模樣,明臺心裡忽感內疚起來。
同一張照片被明樓捏在手上,分量千鈞。
明樓出神地注視著照片,臉色異常難看,根本沒有留意到阿誠開門進來。當反應過來時,阿誠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說道:「‘毒蜂’回電。」
明樓轉身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問道:「怎麼說?」
「不行!」
「原話。」
阿誠囁嚅地不敢說,明樓又重複道:「我要聽原話。」
「我們都可以死,唯獨你兄弟不能死。」阿誠怯怯答道。
「混賬!」明樓臉色鐵青,震怒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被打翻在桌上,咖啡浸漬到桌面的檔案上。
見狀,阿誠急忙上前一步,把檔案搶出來,扶正咖啡杯。
明樓背轉身,壓抑著怒火:「事關明臺一生事業、人生、信仰,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他往火裡跳,我不能,不能坐以待斃。」
「大哥。」阿誠道,「不如火中取栗。」
明樓倏然轉身,直視阿誠道:「時間不等人,有重點沒有?」
「軍校設在黔陽縣的一座荒山上,為了隔絕山下的道路,曾經一度封山毀路。軍校的給養由重慶派飛機專程運輸,山上有個小型飛機場,我們只需要派一個戰術小組上去,借用送給養的飛機,潛入軍校,悄悄地把明臺給帶回來。」
話音剛落,明樓緊接道:「我們的人多快能到位?」
「還有三個小時。」阿誠目不轉睛地盯著明樓,生怕錯過他任何一個表情或動作,「只需要您點頭,我就執行。」
明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此刻猛然醒悟:「你早就擬定了行動計劃,是嗎?還有三個小時?我要不問你,你也不打算告訴我,是嗎?」
「我們不能把明臺的命交到一個瘋子手上。」
「誰給你的膽子?!」明樓再次震怒,神情冷峻,「臨來上海之前,我怎麼跟你說的?!」
「遇事不能私下做決定,除非遭遇生死選擇。」阿誠有些倔強,「可現在明臺命懸一線,我才私下替大哥做了決定。在阿誠眼裡,明臺的命比阿誠的命更重要。」
明樓氣結:「你!」
阿誠繼續道:「大哥說,凡事必須按計劃行事。我現在就是在向您彙報整個行動計劃,等待您的命令。」
明樓被阿誠頂撞得無話可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計劃。
「還有兩小時五十一分鐘,飛機就要從重慶起飛了。上,還是不上?您說了算。」
上,還是不上?明樓不說話,暗自思忖著。頭頂上掛鐘的搖擺嘀嗒聲緩慢且沉重,竟與此時屋裡凝重的氣氛相得益彰。明樓手握成拳,始終不發一言。
而此時此刻的重慶,一個戰術小組正在等待出發前的命令。
許久,明樓來回地踱著步子,阿誠也不打擾他,只是因時間緊迫而不停地低頭看錶。
倏地,明樓停下腳步:「執行營救計劃……」繼而頓了頓,「一旦失敗,明臺會被秘密處死,我們整組人都得陪葬。」
此話一齣,阿誠臉色倉皇不定。
「立即把我們的人撤回來。」
「大哥?」
「執行命令!」
「是。」阿誠低下頭,「我馬上去。」
「怎麼通知你的人?」
「他們會在正式出發前,給我打一個匿名電話,回答,打錯了,就取消行動。」
「你現在就去守著,快!」
「是。」阿誠轉身出去了。
明樓看了看手錶,心情沉重。
重慶,沙坪壩。一輛軍用吉普車的門「譁」地一聲拉開。林參謀上車,只見車上一個戰鬥小組正在檢查槍械。
「命令來了,取消行動計劃。」林參謀道,「你們馬上坐船回上海,此次重慶之行屬於絕密行動,如有洩密,家法處置。都聽清楚了?」
眾人答:「是。」
汽車飛馳而去。
「大哥!」阿誠推門而入,明樓轉眼望著他,「行動取消了。」
明樓沉著一張臉,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地點了下頭。
阿誠低著頭,站在他面前。
「親情固然重要,你們的命對我來說,更重要。王天風說對了,我們都可以死,唯獨你兄弟不能死。」
「大哥。」
「我相信明臺,我相信他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出軍校。」明樓拍了拍阿誠的肩膀,「他一定沒事,相信我。」
阿誠點頭。
明樓話鋒一轉,語氣嚴厲起來。「作為你的上級,我要警告你,你要再敢揹著我私下擬定行動計劃,我立即解除你一切職務。一切職務!明白了?」
阿誠道:「明白。」
「做人做事,大局為重。別再耍小聰明,小聰明救不了命。記住了。」
阿誠「嗯」了一聲,建議道:「大哥,要不要馬上恢復甲室與軍校的通訊?」
「通訊干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八點。」
明樓想了想:「那就晚上八點恢復通訊,我要告訴王天風,我人不在重慶,一樣可以控制他的通訊設施。我雖然放棄了營救計劃,但不等於不會給他顏色看。」
阿誠順從地應了一聲「是」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明樓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像是祈禱似的,自言自語道:「明臺,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大哥等你平安回家。」
明鏡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翻看著厚厚的家庭相簿,三姐弟的照片緊緊地貼在相簿的扉頁。明鏡的目光在全家福的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才翻開下一頁,一張裁剪整齊的舊報紙貼在相簿上,影像照片裡一個揹著書包的小男孩兒站在陽光下,一個少年半蹲著給小男孩兒繫鞋帶。明鏡輕撫著報紙上的兩個孩子,眉眼彎彎,嘴角上揚泛起一絲溫暖的笑容。
「大小姐,蘇太太來了。」阿香站在門口稟道,話音剛落,蘇太太緊跟著走了進來。
明鏡急忙站起來迎接:「蘇太太,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蘇太太滿面春風走進來:「我有幾個牌友叫我過去打牌,誰知道有人臨時有事來不了了,三缺一,我就打算去聽一場音樂會,看看時間還早,就順道過來看看你。你要沒什麼事,一會兒跟我一起去聽莫札特……」兩人相互牽著坐下,「最近怎麼樣?胃病好點了嗎?」
「我的病是老毛病了,得虧有蘇醫生替我看病,才一年比一年好起來。」
阿香端上茶水和點心,一一擺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明鏡遞上茶水:「我正說去找你呢。」
蘇太太「啊」了一聲,像是在問「有什麼事」。
「我大弟上個月從巴黎來信說,服了天麻熬的水,偏頭疼的毛病大有好轉。天麻總比阿司匹林好點吧?我記得你也有這毛病,特意給你買了兩斤天麻,你拿回去熬了吃。」說著,便喚阿香把包好的天麻給蘇太太拿了過來。
蘇太太不好意思道:「太謝謝了,我都不好意思了,總這麼麻煩你。」
「你跟我客氣什麼,我麻煩你們的時候多了去了。」
說話間,蘇太太的眼睛落在照片簿上,不由得叫道:「喲,這小男孩多可愛,是明臺吧?」
「是。」明鏡得意地笑笑,指著那個繫鞋帶的少年,說,「這是明樓。那天是明臺第一天上學,他哥哥送他到校門口,明臺鞋帶鬆了,他哥哥給他繫鞋帶,正巧被一個攝影記者給拍下來了,登在報紙上。」
「這照片拍得真好,太貼心了。」
「可惜沒有膠片,報紙已經發黃了。」明鏡嘆道,「不知怎麼的,時不時就想起從前了。」
「你啊,是想兩個弟弟了。」蘇太太說,「你大弟明樓不是有名的經濟學者嗎?有沒有可能回上海來為南京政府工作?」
明鏡乾脆道:「不可能。」
「一家人在一起彼此也有個照顧。」
明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放下茶杯後,繼續道:「有時候想想,弟弟們也都大了,也該放手過自己的生活了。可是,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狀態。」
蘇太太呵呵笑道:「其實,我說句老實話,如果你老是不放手,反而束縛了他們的手腳。現在是什麼時代,到處都是戰火,處處也有機遇,你不能扶著他們走一輩子。」
明鏡點點頭:「是這個理。」
兩人又閒扯了些其他的,蘇太太看了一眼手錶,驚訝已經三點。為了趕上音樂會,蘇太太急忙站起身:「如果不想錯過音樂會,我們現在就得走了。」
明鏡站起身,拎起包正要走,回頭又看了看蘇太太隨意擱下的相簿,後退了幾步伸手合上之後,才疾步跟出了房間。
明臺游到花溪中,忽見水紋波動,一個清秀的女子從水裡冒出頭來,水珠拂面,正好與明臺對面相逢。
於曼麗輕聲叫了一下:「呀!」陽光下,她格外美麗。
明臺眼前一片明媚的春陽,情不自禁地打了聲招呼:「嗨。」
於曼麗不說話,沉下去了。
「噯……別走啊。」明臺喊道。
於曼麗像一條美人魚一樣,從明臺身邊優雅地滑過。明臺想追,又覺得追過去不太禮貌,於是反方向遊走了。
王天風在辦公室接到提前送給養的電話,很是詫異。他突然感到不對勁,給甲室打電話也打不通,電訊室告訴他,跟甲室的聯絡早上就斷了,一直在維修。王天風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馬上命令全體學員集合,自己像一陣風一樣奔襲去了學校操場。
王天風看著手錶,所有教官和學員都在操場集合待命。郭騎雲小跑過來,立正:「報告處座,明臺的東西都在,就是……」
「東西都在,人不在?他會到哪兒去?藏起來了?得到某種暗示了?」
「他同班的學員說,他喜歡親近大自然。」郭騎雲猜測,「會不會在小樹林裡迷路了。」
王天風不急不躁地道:「接著找。」
郭騎雲道:「是,處座。」又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您集合隊伍到底要幹什麼?」
王天風看他一眼:「今天不是送補給嗎?」
郭騎雲沒明白:「啊?」
「剛剛總務處說,送補給的飛機會提前到,一會兒用卡車給咱們運過來。」
郭騎雲嘀咕了一句:「至於嗎?如臨大敵。」
「說得不錯,也許有人想搞奇襲呢。」
這時,天空上傳來飛機轟鳴聲。王天風仰頭看著天空,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
一輛卡車駛進學校操場,卡車布簾一揭開,無數條槍對著一名空軍少校。
空軍少校一臉茫然。
「我,我來送補給的。搞錯了吧?」
王天風有點不相信自己判斷錯誤,大跨步上前,攀上卡車進行搜查。可車廂裡除了貨箱外,一無所獲。
少校緊張兮兮地道:「王處長?出什麼事了?」
王天風回頭看看空軍少校:「沒事了,例行檢查,看看有沒有違禁品。」他跳下卡車,還有點兒失望的感覺,對著操場喊了一嗓子:「解散。」
教員們搬運「補給」貨箱,王天風給空軍少校的貨單上簽字,簽完字很客氣地留空軍少校吃飯,少校開玩笑地道:「算了,惹不起你們軍統,吃飯?別給我吃槍子就成。」王天風笑起來,頗有些小得意。不一會兒,郭騎雲跑來告訴他找到明臺了,就在小樹林裡。
溪岸邊簡單地搭建著圍欄,柴火上燒著熱水,明臺赤裸著上身,端著鐵鍋往木桶裡倒著熱水,正準備洗熱水澡。這時,只見幾個士兵衝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明臺看到遠處王天風和郭騎雲疾步走過來,順手把鐵鍋往地上一扔。
「明少今兒唱的是哪出啊?」王天風不疾不徐道。
「我燒水洗熱水澡。」明臺一副傲嬌模樣,「怎麼啦?」
郭騎雲環視了一週,質問道:「你沒聽見吹集合號嗎?」
明臺皺了皺眉:「沒聽見。」
「你……」郭騎雲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王天風打斷,問道:「學校裡不能洗澡嗎?」
「能,半個月才給洗一次,都是冷水,又限制時間。」明臺不看他,繼續低頭忙碌著燒水。
「你是軍人,軍人要有軍人作風。」王天風道。
「我怎麼覺得我是犯人?天天吹集合號,天天點名,監獄裡的犯人才天天點名呢。」
郭騎雲道:「你!」
王天風今天心情不錯,朝郭騎雲揮揮手,對明臺道:「洗吧,洗吧,洗完了趕緊走。還有,你這鐵鍋哪弄的?用完了給人還回去。」郭騎雲實在有些憋屈,喊了句:「處座!」王天風說了句:「走吧。」
「您,您這就沒事了?」郭騎雲疑惑。
王天風道:「有什麼事?你也要洗熱水澡?不洗?不洗走人。」說完徑自甩手而去。身後一隊士兵跟著,郭騎雲怏怏走在最後。
明臺有點奇怪,沒有理會王天風的狀態,直接撲騰到熱水桶裡。
回到辦公室,王天風剛坐在椅子上,郭騎雲請示道:「剛剛總務處來電話,說軍校與甲室的通訊已經恢復了,問您是不是要接通局座的電話?」
「通訊是幾點鐘中斷的?」王天風問。
「早上8點。」
「晚上8點恢復通訊,‘毒蛇’這口咬得夠狠。」
「您把‘毒蛇’的弟弟帶回軍校,就該想到有這種後果。」
「什麼後果,後果就是‘毒蛇’度日如年。」王天風問,「‘毒蛇’有回電嗎?」
郭騎雲點點頭:「有。」
「說。」
郭騎雲遲鈍了幾秒,呢喃道:「他向您全家問好。」
王天風冷冷一笑:「給甲室打個電話。」
「您要告‘毒蛇’一狀嗎?」
王天風搖搖頭:「局座最討厭部下告密,我打個電話誇誇他,誇他親自把弟弟送到軍校,送他一個滿門忠烈。」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跟我鬥。」
吃飯時間,王天風和郭騎雲走進食堂,學員們看到即刻齊刷刷站起身,王天風示意大家坐下繼續吃飯,進而掃視了一眼沒有看到明臺,經過詢問,郭騎雲說他請了病假,胃不舒服吃不下。說到此處,郭騎雲不禁冷笑道:「其實,哪裡是吃不下,他是吃不慣。」
王天風想了想:「叫他以後跟我一起吃。」
「您?」郭騎雲驚訝,「您也就比學員多了點水果……」
「至少讓他有點優越感。」
郭騎雲不解:「您這是打算幫他還是整他呀?」
王天風含蓄地一笑:「不幫他怎麼整頓他?咱們不能讓‘毒蛇’說我讓他弟弟捱餓。」
郭騎雲還是沒明白王天風的用意,但作為下屬,也不好再追根究底,只好照辦。
校園裡,三三兩兩的學生和老師在看書、行路、交談。一名「青年教師」夾著課本走在林蔭道上。兩三名特務突然「躥」出來,左右挾持,「青年教師」大喊大叫,拼命掙扎,周圍經過的學生和老師紛紛駐足注目。
一輛汽車開來,停在特務們面前,特務們把「青年教師」押上汽車,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車開走了。
老師和學生們氣憤地竊竊私語。
「大白天抓人。」
「聽說有一個‘共產黨叛徒’每天都出來指認抗日分子。」
「一個叛徒的話能信嗎?他說是就是啊。」
汽車上,「青年教師」把頭套拿下來,抱怨道:「天天抓來抓去地演戲,一會兒學校,一會兒工廠,一會兒衚衕,會有人相信嗎?」
童虎說:「這不歸咱們操心,汪處長叫咱滿大街抓人,咱就滿大街抓。說不準,就真有抗日分子會相信,他們一相信,不就得襲擊嗎?」
「還是別遇上,子彈又不長眼睛。」話音未落,馬路上斜穿上來一個裹著長衫的漢子。司機一個急剎車,車裡的特務被顛了個夠嗆,還沒反應過來,那壯漢放開長衫,露出長槍,子彈雨點般打穿了車窗玻璃,特務們中彈倒下。
現場一片混亂。
汪曼春一馬當先從隱蔽處衝上街面,指揮特務們包圍了壯漢,子彈亂飛,一片狼藉。
汪曼春喊著「要活口。」
壯漢中彈,一身是血,站在馬路中央拉響了手榴彈。
血光後,汪曼春等人被震得飛出去,趴在馬路上。汪曼春氣急敗壞地爬起來,走到壯漢的屍體旁邊,對身邊的童虎說:「給我查他的真實身份,把他全家都給我挖出來,順藤摸瓜,找到地下黨。」
童虎立正:「是。」
大街拐角處,程錦雲身影一閃而過。
兩輛汽車魚貫駛來,前一輛是明樓的保鏢,後一輛是阿誠載著明樓,兩輛車穿過大街,從汪曼春背後駛過,汽車後座上的明樓一臉痛惡的表情。
汪曼春似乎感覺到什麼,一回頭,只看見後一輛汽車揚塵遠去。
汪偽政府的大樓門口已經被記者們圍得水洩不通,南雲造子站在樓上,在窗前用望遠鏡俯瞰樓下。
一輛汽車開來,從車上下來幾個保鏢,一律黑色中山裝,氣勢頗大,把記者們攔在臺階下,為第二輛車掃清「路障」。
又一輛汽車開來,阿誠下車,替明樓開啟車門,明樓緩緩走下車來。
看到明樓下車,記者們搶佔不同的角度拍照,閃光燈一片。有幾名身強力壯的記者一下衝進了包圍圈,也有嬌小玲瓏的女記者「嗖」地一下躥到阿誠和明樓的面前。阿誠有禮貌又不乏強勢地替明樓擋住記者,一邊跟隨明樓的步伐,急而不亂,一邊照應記者們的問話,有問必答。
「請問明先生,上海的金融業什麼時候能夠恢復元氣?」
「明先生對上海的經濟發展有什麼展望?」
「明先生,明先生,上海的經濟是否會崩潰?」
阿誠邊走邊答:「你們問的都是上海經濟現存的實際問題,由來已久,而不是我們南京政府經濟司的現行決策。」
「那麼請問明先生,南京政府經濟司的決策是什麼?」
阿誠繼續答道:「無可奉告。」
「經濟司會在短時間內出臺新政策嗎?」
「這是政府的機密。」
「您想看見明天全上海報紙上的經濟頭版頭條是無可奉告嗎?」
阿誠讓明樓進入新政府大樓,一個轉身,玉樹臨風般站在政府大樓前,回答記者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幹新聞的,如果你認為無可奉告是頭條新聞,你照登好了,不用通知我,我不關心這個。」
高木走到南雲造子身邊,南雲放下望遠鏡,稱讚道:「這個阿誠還真是個人物。」說完,關上了窗戶。
明樓在眾星捧月中走來,阿誠不等回答完記者的問題便跟進了大樓。十幾名秘書和機要人員拿著檔案迎過來,阿誠站在走廊上隨手簽了幾份檔案,不過其中一份檔案他沒有籤,而是遞到了明樓面前:「華興銀行官股試圖改為中儲股份?」
「你看著辦。」明樓看都沒看,徑直向前走去。
阿誠一邊處理檔案,一邊跟上明樓的步伐。南雲造子、高木等人站在走廊邊不知已經注視多久,看到明樓走過來,南雲造子問候了一聲,明樓也客氣地寒暄了一句,得知她是來拿上海航運的報告,明樓笑問道:「拿到了嗎?」
「有了,謝謝,你們工作效率很高。」
「最近沿海水域不太安全,軍用物資經常被共產黨的小股游擊隊襲擊,許多軍用物資的貨船都改運杭州灣了。」
「我們也是鞭長莫及。」
明樓認同地點點頭,又問道:「您還有事嗎?」
南雲造子說道:「今天下午兩點在周公館有一個政府高層會議,明長官會去嗎?」
明樓看看手錶:「我這一大攤子事,我爭取去。」
南雲造子笑笑:「下午見。」
明樓道:「再會。」
南雲造子從明樓和阿誠身邊走過的時候,特意回眸看了一眼阿誠,敏感的阿誠和敏銳的明樓都在潛意識裡感覺到南雲造子不尋常的眼神。
「上海工商界人士等您開會。」阿誠在明樓耳邊耳語道,「親日派。」說完,走到明樓面前,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明樓面無表情,昂首闊步走了進去。
看到明樓進來,十幾位被偽政府邀請而來的親日派上海工商界人士紛紛站起身,明樓邊向中間自己的座位走去,邊抬頭示意大家落座,站定後說道:「尊敬的先生們,我長話短說,上海的經濟如果一旦崩盤,死得難看的並非只有我們這些搞經濟的,還有上海市民和各租界的經濟利益……」
阿誠站在門口,關門時發現南雲造子和高木還沒有走,站在走廊上像是在談論著什麼。阿誠看著南雲造子,四目相接,目光始終未離開南雲造子,將門關上。
又一次的考核結束,王天風把成績單往桌子上一放:「成績不錯,是時候給你配備一個生死搭檔了。」
「生死搭檔?」明臺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感覺很新鮮,「男的?女的?」
王天風故作玄虛:「你說呢?」
「那……」明臺說,「當然是女孩好。」
王天風不屑地「哼」了一聲,看著王天風的表情,明臺知道自己猜對了。
「漂亮嗎?」明臺得意地問。
「重要嗎?」
「當然!關乎我的學習動力。」
「她是……」王天風頓了頓,「一個很浪漫、很有魅力的女生,足夠滿足你對學習環境的要求。」
「包換嗎?」
「你說呢?」王天風堵了他一句,「事關生死。」
明臺雙眉一挑,往身後的桌沿上一靠:「可惜了。我對女人這個題目,向來做得不夠專一。」
「你喜歡‘包羅永珍’?」王天風語含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