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斯凱驚叫了一聲,「好恐怖啊!簡直就像鬼屋!」
「沒這麼可怕,」我對她說,「就是一棟空房子而已。」
我兒子波爾對橄欖球瞭如指掌,至於我女兒呢,她對鬼屋如數家珍。她看過很多文森·普萊斯演的電影,看過很多恐怖片,看過愛倫·坡的小說,看過雷·布萊伯利的《火星紀事》,而且她還知道有一本小說裡有個很有名的地方叫撒冷鎮。不過,她倒也不是隻看這些東西。她也喜歡童話,比如說,《愛麗絲夢遊仙境》《安徒生童話》《醜小鴨》《綠野仙蹤》《泰山》。另外,她也喜歡梵高的畫,米羅的雕像,雖然她還太小,還無法完全體會藝術的含義,不過,她感覺得到色彩之美。而且,她還喜歡聽艾靈頓公爵的爵士樂,還有海灘男孩。上個星期,她問我可不可以把一張照片拿去裱框,擺在她的梳妝檯上。她說那個人看起來好酷。
那個人就是《半夜鬼上床》裡的佛萊迪。
「斯凱!」我說,「你不怕半夜夢到——」
說到一半我停住了。噢噢,我心裡吶喊著,噢噢。
佛萊迪,那你就來和我們斯凱見個面吧。你可以告訴她什麼叫想象力,好嗎?
我轉了個彎,車子開上希爾託普路,開上那個小山坡。我家快到了。
我的寫作生涯還算順利。很辛苦,可是我熱愛這種工作。桑迪和我是同型別的人,我們都不是那種擁有半個世界才會快樂的人。另外,我必須承認,我也花過一次大錢。有一年,桑迪和我到新英格蘭去旅行,路上經過一家二手車場,無意間看到一輛二手的紅色敞篷車。我毫不考慮地當場就買下來了。很久以前,這種車好像有個綽號,叫公路小霸王。我把它送去整修得煥然一新,回覆到它原先出廠的模樣。那輛車就是1960年代有名的福特「奇風」。有時候,我會自己一個人開著那輛車去兜風,在公路上迎風而行,感受溫煦的陽光照在臉上。在那樣的時刻,有時候我會渾然忘我地跟車子說起話來。我都會叫它一個很特別的名字。
你應該猜得到我叫它什麼。
當年我們離開奇風鎮的時候,把火箭也一起帶走了。後來,我常常騎著火箭去探險,而好幾次,它那隻金黃燦爛的眼睛總是會察覺到前面有危險,然後就會警告我不要惹上麻煩。可是後來,我長大了,它再也承受不了我的體重,開始嘎吱嘎吱響,而且把手的高度也越來越不舒服。於是,我把它放到地下室去,用一塊藍色的防水布蓋著。感覺上,我認為它就只是在那裡安睡。上大學之後,有一個週末,我回到家,發現媽媽辦了一場車庫拍賣,把地下室裡的東西都拿出來賣。結果她告訴我,有人買了你的舊腳踏車!她邊說邊把二十塊錢拿給我。她說,那個人是給他兒子買的,這樣不是很棒嗎,科裡?科裡?這樣不是很棒嗎?
我告訴媽媽,是很棒。我已經二十歲了,可是那天晚上,我趴在爸爸肩頭哭了,彷彿我還是當年那個十二歲的小男孩。
接著,我的心臟開始猛烈地跳起來。
那裡,就在那裡。
「我家。」我對桑迪和斯凱說。
多年的風吹日曬,那房子顯得很舊,需要有人重新粉刷,好好整理。它需要有人愛,只可惜,如今早已人去樓空。我把車子停在路邊,凝視著門廊。那一剎那,我忽然看到爸爸站在門口,面帶微笑。他看起來又壯又結實,正如我記憶中的模樣。
「嗨,科裡!」他跟我打招呼,「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爸爸。我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很不錯。因為我這輩子也還算表現得不錯,不是嗎?」
是的,你真的是個好爸爸。我說。
「你太太和女兒都很漂亮,科裡。還有你寫的那些書,真的很棒!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很有成就,我一直都知道。」
爸爸,我可以進去坐一下嗎?
「進來?」他靠到門廊的柱子上說,「你為什麼要進來,科裡?」
你不會覺得很寂寞嗎?我是說……這裡實在太安靜了。
「安靜?」他大笑起來,「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耳根可以清靜一下!」
可是……裡面不是沒人嗎?
「都快擠得沒地方站了。」爸爸說。他抬頭看看太陽,看看漫山遍野的春意盎然。「不過科裡,你不必進來看他們,也不必進來看我。真的不需要。你不應該離開現有的一切,不應該再去想過去。科裡,你的人生很美好,我做夢都想不到你可以過得這麼好。對了,你媽媽還好嗎?」
她過得很快樂。我是說,她很想念你,不過……
「只要你還活著,你就應該好好過每一天。」他的口吻忽然有點像爸爸在教訓兒子,「好了,趕快走吧,好好去過你的人生,別再想這棟破破爛爛的老房子了。」
我知道。我說。可是我還不能走。
他轉身正要走進去,忽然又停下腳步。「科裡。」他又叫了我一聲。
什麼事,爸爸?
「我會永遠愛你。永遠。而且,我也永遠愛你媽媽。看你們兩個都過得那麼好,我真的很開心。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你永遠都是我兒子。」說著,爸爸又轉身走進了屋裡。門廊上忽然又變得空蕩蕩的。
「科裡?科裡?」
我轉頭看看桑迪。
「你剛剛看到什麼?」她問我。
「一個人影。」我說。
接下來,我還想再到一個地方去看看,然後就可以回家了。我把車子開上彎彎曲曲的坦普爾街,開向撒克斯特家的豪宅。
而這裡真的變了。徹底變了。
有些大房子往往會變成廢墟,雜草叢生,可是這裡卻並非如此。這裡的改變,只能以驚奇來形容。撒克斯特家的豪宅變大了,兩側都各自加蓋了一間小房子。而且,那棟房子四周空地的範圍變得好大。天哪!我明白了!弗農一定還住在這裡!我開車進了大門,經過一座很大的游泳池。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樹,樹幹上蓋了一間樹屋。那棟豪宅本身完好無缺,庭院修整得很漂亮,而兩邊的小房子,建築風格和豪宅一模一樣。
我把車子停到門口。「我真不敢相信!」我告訴桑迪,「我要趕快進去看看弗農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我立刻跳下車衝到門口,興奮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
我正要伸手去按門鈴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鈴聲。鈴鈴……鈴鈴……鈴鈴……
接著我聽到一陣潮水般嘩啦啦的巨響,越來越快,驚天動地。
我嚇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因為我看到他們出來了。
他們從門口蜂擁而出,那種場面,令我回想起當年復活節那個星期天,那群大黃蜂從教堂的天花板飛進來的情景。他們就這樣衝出來,邊跑邊笑,大吼大叫,互相打來打去。他們出來了,那聲音真是驚天動地。
一大群男孩子。大概有十幾個,有黑人也有白人。那一大群男孩從我旁邊擠過去,我彷彿變成了河中央的一座島。有幾個衝向那間樹屋,有幾個蹦蹦跳跳地衝向草坪。我彷彿突然置身在一個充滿年輕生命的宇宙裡。接著,我注意到門旁邊牆上那面銅牌。
上面寫著:奇風少年之家。
弗農的豪宅變成一所孤兒院了。
那群男孩有如潮水般從我身邊奔流而過。這天是星期六下午,他們自由了。這時二樓忽然有一扇窗戶開了,我看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探頭出來。「詹姆斯·路休斯!」她的聲音有如河東獅吼,「艾德華!格力高利!鋼琴課時間到了!你們兩個馬上給我過來!」
她穿著藍色的衣服。
這時另外兩個我不認識的老太太也出來了,她們在追那群男孩。我暗暗替她們禱告,願上帝保佑她們。接著,我看到一個年輕人走出來,走到我面前。「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我從前住在這裡。呃,我是說我從前住在奇風鎮。」我太驚訝了,有點語無倫次。「這裡是什麼時候變成孤兒院的?」
「1985年。」那個人告訴我,「弗農·撒克斯特先生送給我們的。」
「撒克斯特先生還活著嗎?」
「他已經搬走了。很抱歉,我不知道他的近況。」那個人表情很親切,一頭金髮,眼睛湛藍如天空。「請問你是……」
「我叫——」說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因為我忽然想到他是誰了,「請問你是?」
「我是巴伯·威洛。」他微微一笑,那一剎那,我彷彿看到奇利·威洛在對我微笑。「巴伯·威洛牧師。」
「很榮幸認識你。」我跟他握握手,「我認識你媽媽。」
「我媽媽?真的?請問你怎麼稱呼?」
「科裡·麥克森。」
看他的表情,顯然沒聽過我的名字。我就像一陣風,偶然輕拂過奇利·威洛的天空,來去無蹤。「你媽媽還好嗎?」
「噢,她很好。她搬到聖路易去了,現在在那裡教六年級。」
「她的學生一定很幸福。」
「帕森?」我聽到一位老先生大喊,「帕……森……威……拉?」
接著,我看到一位黑人老先生走出來了。他穿著一條褪色的連身工裝褲,瘦巴巴的腰上圍著一條工具皮帶,上面掛著鐵錘,螺絲起子,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扳手。「帕森,樓……上……漏……水……修……好……了。我……看……那……臺……老……冰……箱……也……該……修……了。」接著他看到我了。「噢,」他倒吸了一口氣,「你……不……就……是……」
說完他立刻滿臉笑容。
我立刻抱住他,而他也抱住我,腰帶上的工具叮叮噹噹。
「科裡·麥克森!天哪!真的是你?」
我抬頭看看樓上那位穿藍衣服的老太太。「是的。是我。」
「主啊!主啊!不好意思,牧師!主啊!主啊!」然後她又盯上她原來的目標了:那群年輕的孩子。「詹姆斯·路休斯!你還敢爬樹屋!不怕摔斷手指頭嗎?」
「要不要請你太太和孩子進來坐一下?」威洛牧師問。
「一……定……要……進……來。」萊特富特先生笑著說,「好……多……話……可……以……聊。」
「裡面有咖啡和甜甜圈。」牧師想引誘我,「衛佛丹恩太太手藝很棒。」
「科裡!趕快進來!」樓上的那位藍衣服老太太說,「詹姆斯·路——休——斯!」
桑迪和斯凱已經下車了。桑迪很瞭解我,她知道我一定很想進去坐一下。當然,我們不會待太久,因為我的家鄉並不是我們的家。不過,待一個鐘頭感覺應該還不錯。
接著,她們兩個先進去了,而我走到門口卻忽然停下腳步。
我抬頭看看天空。那清澈蔚藍的天空。
我彷彿看到天空有四個孩子的影子,還有他們的狗。他們都長著翅膀,在燦爛的陽光下嬉笑玩鬧。
只要那神秘的力量不消失,他們將永遠在天上翱翔。
那神秘的力量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