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使與魔鬼的夏季 1 學期最後一天

而約翰尼卻只是淡淡笑著,眺望著底下的奇風鎮。陽光照在他臉上。

「你準備好了嗎?」本問我。

「準備好了。」我說。我心跳越來越快了。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本大叫了一聲。

我們都準備好了。

「好,我們走!夏天開始了!」本開始繞著草地邊緣奔跑起來,南哥跟在他後面。我也開始跟在他後面跑,而叛徒也跟在我後面。我跑的時候忽左忽右,它也跟著忽左忽右。約翰尼和戴維·雷也跟在我後面開始跑,他們的狗也一前一後地跑過那片草地,邊跑邊互相咬來咬去。

我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開始,我們迎風賓士,可是後來,我們越跑越快,於是,漸漸的,風落到我們後面了。我們跑得比風還快,風追不上了。我們繞著草地盡情狂奔。草地四周環繞著松樹、橡樹交織的森林,強勁的風在林間呼嘯。「再快一點!再快一點!」約翰尼大喊。他的腳有點畸形,跑起來一跛一跛的,「一定要再快一點!」

於是,我們迎著風一直跑,到後來,我們彷彿開始迎風翱翔起來。小狗跟在我們旁邊跑,興奮得邊跑邊吠。陽光照在酋長河上,河面波光粼粼,天空碧藍如洗。我們大口大口呼吸,夏天的熱氣充滿了我們的胸膛。

時候到了。大家都知道時候到了。

「本先上去!」我大喊,「他準備好了!他快要——」

這時本忽然大叫了一聲,一對翅膀忽然從他肩胛骨的位置穿破襯衫伸展開來。

「你們看,他的翅膀越來越大了!」我大聲說,「顏色跟他的頭髮一樣,而且,他伸展翅膀的動作好像有點笨拙,一定是太久沒用了。不過,哇!你們看!他開始拍翅膀了,你們看!你們看!」

本兩隻腳慢慢離開地面了。他雙翅不斷揮舞,越飛越高。

「本!等一下!」我叫道,「南哥也要跟你一起飛!你等它一下!」

這時候,南哥的翅膀也伸出來了。它有點緊張,吠個不停,接著,它也跟在主人後面飛起來了。「快點,南哥!」本大叫,「我們走!」

「戴維·雷!」我大喊,「你感覺到了嗎?」

我知道他很想飛,他真的很想。可是我感覺得到,他還沒準備好。「約翰尼!」我大叫,「你可以準備飛了!」

約翰尼的肩頭已經伸出翅膀。他的翅膀是黑色的,閃閃發亮。漸漸地,他飛上去了,紅酋長也跟在他旁邊飛上去了。我抬頭看看本,看到他已經飛到五米高了,整個人看起來很像一隻胖胖的老鷹。「戴維·雷!本已經飛上去了!你看看他!喂,本,你叫一下戴維·雷!」

「趕快飛上來啊,戴維·雷!」本大喊,然後在半空中翻滾了一圈。「這風很棒!」

「我準備好了!」戴維·雷大叫一聲,然後咬緊牙關。「我準備好了!科裡,帶我上去!」

「你的翅膀已經快伸出來了,你感覺到了嗎?哇,我看到了!看到了!快伸出來了!你看!伸出來了!翅膀伸出來了!」

「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戴維·雷咧開嘴笑起來,滿頭大汗。他開始揮舞那雙紅褐色的翅膀,開始慢慢往上升,那動作有點像游泳。我知道戴維·雷不怕飛,不過,今年夏天他是第一次跟我們到這裡來,他只是有點怕從地面上飛起來那一剎那的感覺。「你看,巴弟也跟在你後面飛起來了!」我大叫了一聲。巴弟展開那對黃白斑點相間的翅膀凌空飛起。它的動作也有點像划水。

這時候,我自己的肩頭忽然伸出兩隻翅膀,乍看之下很像一對棕色的旗幟。翅膀穿破我的襯衫,迫不及待地想迎風翱翔。我感受到一種極度奔放的自由,全身突然變得輕飄飄的,開始懸浮起來。那種感覺,彷彿好不容易等到夏天,公共遊泳池終於開放了,而你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在那短暫的片刻,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慌,那種感覺就像第一天跳下水。自從去年8月過後,我的翅膀一直緊緊蟄伏在體內。萬聖節那天,感恩節那天,聖誕節那幾天,還有復活節那幾天,我都感覺到翅膀在我體內抖動,不過,也僅止於抖動。它們一直靜靜等待這一天。此刻,我感覺翅膀有點沉重,有點笨拙。我很好奇,翅膀怎麼能自己感應到風。自從幾年前我們開始這項儀式之後,每年夏天的此刻,我都忍不住會覺得好奇。接著,我的翅膀迎風鼓起來,那一剎那,我立刻感受到翅膀是多麼強而有力。一開始,翅膀抖了一下,感覺彷彿打了個噴嚏。接著,翅膀揮了第二下,那動作開始變得更有規律,更有力。到了第三下,那揮舞的姿態已經美得像一首詩。我的翅膀開始迎風上升了。「我飛起來了!」我大喊。我開始慢慢上升,而我那幾個死黨和他們的狗已經在蔚藍的天空翱翔了。

接著,我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狗吠,就在我後面。我轉頭一看,看到叛徒伸出一對白色的翅膀,緊緊跟在我後面。我猛拍翅膀往上飛,跟著飛往那群朋友後面。本在最前面,飛得最高。「本,不要飛那麼快!」我警告他。但他還是越飛越高,已經飛到二十米高了。想到他在地面的世界裡吃了那麼多苦頭,我忽然覺得他比誰都有資格自由飛翔。南哥和巴弟在半空中繞著大圈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沒多久,叛徒也飛過去跟它們玩在一起。叛徒吠個不停,因為它們肯跟它一起玩,它很開心。至於紅酋長呢,它就像它的主人約翰尼一樣喜歡獨來獨往。接著,叛徒忽然在半空中繞了一個大圓弧,飛到我旁邊,伸出舌頭在我臉上舔了一下。我伸手摟住它的脖子,然後跟它一起飛過樹梢。

戴維·雷已經不害怕了。他像烏鴉一樣呱呱叫了幾聲,接著,他的頭忽然往下一沉,兩手緊貼在身旁,整個人像彗星一樣往地面俯衝,放聲大笑。他肩上的翅膀向後伸展,臉上的肌肉在強風的衝擊下扭曲變形。「趕快往上飛!戴維·雷!趕快往上飛!」我大喊。他像流星一樣從我旁邊飛過去,巴弟緊緊跟在他後面。「趕快往上飛!」

可是戴維·雷還是一直朝底下綠色的森林俯衝。就在快要撞擊到森林那一刻,他的翅膀忽然展開,彷彿一面美麗的扇子,飛行路線在樹梢上方一個急轉彎,整個人開始平飛。那一剎那,他幾乎已經碰觸到松樹梢上的針葉了。戴維·雷掠過森林的樹梢,興奮得大吼大叫。可是巴弟卻先撞到了幾根樹枝,然後才飛昇起來。它飛上來的時候,發出陣陣低吼。樹上的松鼠大概被它嚇壞了。

我一直往上飛,朝本飛過去。約翰尼飛得很慢,在半空中繞著8字形,繞了一次又一次。叛徒和南哥在十八米高的半空中飛來飛去,互相追逐。本對我笑了一下。他滿頭都是汗,襯衫也溼透了,襯衫下襬露在外面。「科裡!」他大叫,「你看!」接著他忽然兩手抱住肚子,兩腿縮到胸前,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往下飛。後來,快接近地面的時候,他學戴維·雷一樣展開翅膀減速,可是就在這時候,情況有點不太對勁。他一邊的翅膀伸展不開。本立刻大叫起來。他知道自己碰到麻煩了。他開始在半空中翻跟斗,雙手拼命揮舞。「我快掉下去了!」本邊叫邊祈禱。

接著,他肚子撞上了樹梢。

「你沒事吧?」戴維·雷問他。

「你還好嗎?」我也問他。

約翰尼也立刻停下來。南哥立刻跑到主人身邊,舔了一下本的臉。本坐起來,抬起手肘讓我們看。他手肘破皮了。「哇,」他呻吟了一聲,「有點痛呢。」傷口有點流血。

「哼,誰叫你衝那麼快!」戴維·雷罵了他一句,「笨蛋!」

「我沒事啦。真的。」本慢慢站起來,「我們還沒飛過癮吧,對不對,科裡?」

他又可以開始了。於是我又開始往前跑,兩隻手臂往兩邊伸開。他們幾個也伸開雙臂,跟在我旁邊一起跑。風一陣陣迎面吹來。「戴維·雷剛剛到了二十米的高度。」我說,「巴弟也跟他一樣。約翰尼在十八米的高度劃了一個8字形。來,本!不要賴在樹林裡,到這裡來!」

本慢慢飛上來,頭髮上全是針葉。他咧開嘴對我笑了一下。

夏季的第一天永遠是那麼美好。

「大家跟我來,往這邊飛!」戴維·雷大叫了一聲,開始往奇風鎮飛去。我跟在他後面。我的翅膀認得那幾條藍色的路。

熾熱的陽光照在我們背後。放眼望去,底下奇風鎮的房子像一棟棟的玩具房子,街道看起來像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線,車子看起來像五角商店賣的那種火柴盒小汽車。我們一路飛過波光粼粼的酋長河,飛過石像橋,飛過廢棄的鐵路高架橋。我看到幾個漁夫在河上划船。要是老摩西忽然心血來潮去吃他們的釣餌,他們恐怕就沒心情氣定神閒地坐在那邊釣鯰魚了。

我們和幾隻狗在地面上投映出小小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動。我們飛過薩克森湖深棕色的橢圓形湖面。這時一陣強風迎面而來,我展翅乘風飛到二十米的高空。我不喜歡那個湖。我會想到在那漆黑的湖底,有一具屍體正在慢慢腐爛。戴維·雷忽然又往下俯衝,衝到距離湖面兩三米的高度。我覺得他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因為,萬一翅膀打溼了,他就必須等到翅膀幹了才能再飛。接著,他又俯衝了一次,於是我們大家都跟著他往下飛,飛過薩克森湖,飛過更遠處綠油油的森林和土黃色的田地。

「科裡,我們現在在哪裡?」戴維·雷問我。

我說:「我們快到……」

羅賓斯空軍基地。那是一大片遼闊的平地,四周環繞著森林。我伸手指向一架戰鬥機。那架戰鬥機正朝那片平地飛過去,準備降落。那片平地再過去,是一片投彈訓練靶場。鎮上的人都沒去過。就連我們這些長了翅膀的孩子也沒去過。那裡的地面上樹立了很多人形標靶,專門給戰鬥機的飛行員練習射擊,練習投彈。有時候,他們會投實彈,那種驚天動地的震動,就連奇風鎮的窗戶都會搖晃。空軍基地是我們活動範圍的邊界。我們在蔚藍的天空迴旋掉頭,開始飛回我們的家。我們又飛過田地,飛過森林,飛過湖面,飛過河面,飛過一棟棟的房子上空。

我繞著我家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叛徒跟在我旁邊。我那幾個死黨也都各自到他們家上空盤旋,他們的狗都興奮得吠個不停。我忽然體會到,在四周那遼闊世界的襯托下,我的家是那麼的渺小。從這個高度,我可以看到長長的公路不斷向四方延伸,一路延伸到天際。公路上,卡車和小轎車來來去去,各自奔向不知名的遠方。流浪的渴望也是夏日的一部分。我感覺得到。我忽然想到,不知道有一天我會不會沿著那些公路奔向不知名的遠方?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上路了,我會去什麼地方?接著我也想到,要是這時候爸媽忽然走到屋外,看到地上有我和叛徒的影子,會不會抬頭來看我們?我很好奇,不知道他們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會飛。

我飛到坡頂上的坦普爾街,繞著撒克斯特家豪宅的煙囪和高塔盤旋了一圈,然後又飛回那幾個死黨旁邊。這時候,我們都累了,快飛不動了,於是我們慢慢飛向那片空地。

我們又繞了幾圈,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降落到地面上,彷彿葉子一片片飄落。腳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剎那,我感到輕微的震動。我繼續往前跑了一下,讓翅膀和身體適應回到地面的感覺。沒多久,大家都落回到地面上,繞著那片空地跑了一陣子,狗也跟在後面跑。一開始的感覺是風迎面撲來,但沒多久,速度慢下來了,開始覺得風從背後吹過來。我們的翅膀已經縮回到肩胛骨底下,而那幾只狗的翅膀也都縮回去了,身體表面又回覆到平常的皮毛——白色的,棕色的,紅色的,還有黃白雙色斑點的。而我們襯衫上的破洞也奇蹟似的恢復了原狀,我們的媽媽絕不會發現衣服曾經破過。我們都滿身大汗,溼透的臉上和手臂上閃閃發亮。此刻,既然都已經回到地面上站穩了,我們都停下腳步,倒在草地上,累得氣喘吁吁。

幾隻狗立刻撲到我們身上,拼命舔我們的臉。這個夏天的飛行儀式終於完成了。

那種興奮的感覺慢慢消退了,大家慢慢平靜下來,於是,我們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聊天。大家開始聊起今年夏天要做什麼。好玩的事情太多了,可以做的事太多了,一個夏天怎麼夠呢?不過,大家一致認定,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露營。非去不可。

該回家了。本第一個跳上腳踏車騎走了,南哥跟在他後面。「大家再見了!」他轉頭對我們說:「回頭見。」接著戴維·雷也跳上腳踏車騎走了,可是巴弟卻跑去追一隻兔子。他也轉頭對我們說:「大夥兒回頭見!」約翰尼騎上腳踏車走了,紅酋長乖乖跟在他旁邊。我對他揮揮手。「再見了兄弟!」我在後面大喊。

然後我慢慢走回家。半路上我丟了幾顆松果給叛徒追。後來它發現了一個蛇洞,立刻狂吠起來,我趁那條蛇還沒有衝出來之前趕緊把它拖走。那蛇洞很大。

回到家,我慢慢走到廚房。媽媽一看到我,立刻目瞪口呆。「怎麼搞的,看你渾身都溼透了!」她說,「你剛剛乾什麼去了?」

我聳聳肩,然後伸手去拿那壺冰檸檬汁。

「沒什麼啊。」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