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看過黑人耶穌。眼前的景象令我感到震驚,也開啟了我心靈的視野。原來,我的心靈是那麼的需要光明。
這時候,月亮人忽然從裡面的走廊出來了,走進客廳。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他,我和媽媽都嚇了一跳。他穿著一條黑色的揹帶褲,一件淡藍色的襯衫,袖子往上卷。今天晚上他只有一隻手戴著手錶,而且他襯衫的領口裡露出一件白色t恤的圓領,原先脖子上那條鏈子和鍍金十字架都不見了。另外,他頭上戴的也不是那頂高禮帽,而是一頂白色的羊毛帽。不過,他的臉還是一樣從中間分成黑黃兩色。他下巴上的白鬍子直挺挺的,末端有點往上翹。他那雙黑眼睛,眼角有魚尾紋。他先看看媽媽,然後再看看我。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笑了,然後朝我們點點頭。接著,他抬起手,用一根細瘦的手指指向走廊,叫我們往裡面走。
時候到了,該進去見女王了。
「她身體不太舒服。」阿梅莉亞告訴我們,「帕裡什醫生開了不少維他命給她吃。」
「應該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吧?」媽媽問。
「總是下雨,她肺部有點積水。天氣太潮溼,她的肺受不了。不過,夏天到了,太陽一出來,她就會慢慢恢復了。」
我們走到一扇門口。月亮人彎腰幫我們開啟門。我忽然聞到一股紫羅蘭的香氣,還有一絲淡淡的灰塵味。
阿梅莉亞先探頭進去看了一下。「夫人,客人到了。」
我們聽到房間裡傳來被褥窸窸窣窣的聲音。「請進。」我們聽到一個蒼老的女人的聲音,那聲音有點顫抖,「請他們進來。」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跨進房間。而我也只能跟進去,因為我的手臂被她緊緊抓住了。月亮人沒有進房間。阿梅莉亞說:「要是你們需要什麼東西,叫我一聲。」說完她就輕輕關上了門。
女王就在我們面前了。
她坐在一張白鐵框床上,背靠著一隻繡花枕頭,被子拉到胸口。她房間的牆上畫滿了綠葉,要不是因為房間裡還有電扇細微的嗡嗡聲,你會誤以為自己站在一片熱帶森林裡。床頭櫃上有一盞檯燈,一沓書和雜誌,還有一副金絲框眼鏡,伸手就拿得到。
女王靜靜看著我們,看了好一會兒,而我們也看著她。在白床單的襯托下,她整個人顯得更黑。她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很像那種作法用的人偶,被正中午的太陽曬得整個臉都皺了。我見過從冰庫管子上落下來的霜花,她的頭髮比那種霜花還要白。她穿著一件藍色的睡袍,睡袍的肩帶掛在消瘦的肩上,鎖骨異常突出。而且,她顴骨很高,彷彿尖銳得可以拿來削梨子。說真的,女王骨瘦如柴,頭微微顫抖,整個人感覺很蒼老。不過,她臉上有一個地方完全沒有蒼老的跡象。
她的眼睛。她那雙綠眼睛。
而且,她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綠色,而是一種晶瑩剔透的碧綠,顏色就像泰山在電影裡到處搜尋的那種翡翠寶石。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彷彿眼睛深處有火焰在緩緩燃燒。當你凝視著她的眼睛,你會感覺自己內心最深處彷彿開啟了一扇門,感覺所有的秘密毫無保留地流瀉而出。然而,你不但不會在乎,反而還會渴望這種感覺。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眼睛,而且後來,一輩子都沒有再看到過。那種感覺有點可怕,但卻又沒辦法移開視線,因為,她的眼睛實在太美了,看起來很像叢林裡猛獸的眼睛,眼神時時刻刻充滿警覺。
接著,女王忽然眨眨眼,滿是皺紋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分辨不出那是真的牙齒還是假牙。「你們兩位看起來氣色真好。」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謝謝你。」媽媽鼓起勇氣開口了。
「你先生怎麼沒來呢?他不想來嗎?」
「呃……不是。他……他說他要聽收音機轉播的棒球賽。」
「我看那是藉口吧,麥克森太太?」她忽然揚了一下眉毛。
「我……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你是說……」
「有些人很怕我。」女王說,「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我都已經一百零六歲了,一個老太婆有什麼好怕的?你看看我,躺在床上,連吃東西都要人伺候。麥克森太太,你愛你先生嗎?」
「是的。我很愛他。」
「那很好。只要你心中有愛,堅定不移的愛,全心全意的愛,你就能夠克服很多亂七八糟的人生難題。告訴你,要活到我這把年紀,你要擺平的麻煩事還多得很。」接著,她忽然轉過頭來看我。在她那滿是皺紋的烏黑的臉上,那雙綠眼睛更顯得炯炯有神。她的眼神是如此奇妙,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光芒。「嗨,小朋友。」她對我說,「你有沒有幫媽媽做家務?」
「有……有啊。」我喉嚨忽然哽住了,說得支支吾吾。
「你有沒有幫媽媽洗盤子?有沒有把房間整理乾淨?有沒有幫媽媽打掃門廊?」
「有……有啊。」
「那就好。那天你在妮娜·卡斯蒂爾家裡,看你用掃帚的本事還真不小,不過,我猜你在家裡一定很少用,對不對?」
我嚥了一大口唾液。這時我和媽媽都明白了,今天她為什麼會找我們到這裡來。
女王露出笑容。「真希望當時我也在現場,真的!」
「妮娜告訴過你了嗎?」媽媽問她。
「她告訴我了。而且,我也跟加文聊了很久。」她凝視著我,「小朋友,你救了加文的命。對我來說,那意義有多重大,你知道嗎?」我搖搖頭。「妮娜的媽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從某個角度來看,妮娜也可以算是我女兒。換句話說,加文也等於是我的孫子。這孩子以後會很有前途的。多虧了你,今天他還能好好地活著,不然前途再好也沒用了。」
「我只是……我只是怕被它吃掉。」我說。
她大笑起來。「它竟然被你用一根掃帚柄嚇跑了。天啊!天啊!那個凶神,它本來打算從河裡游出來享受大餐,沒想到竟然被你用一根掃帚柄餵飽了,天啊!」
「它吃掉了一隻小狗。」我說。
「嗯,我知道。」這時女王忽然不笑了。她十指交叉在胸前,轉頭看著媽媽。「你幫了妮娜和她爸爸很大的忙,所以,只要你家裡有什麼東西壞了需要修理,隨時打電話給萊特富特先生,他一定會幫你修好。另外,你兒子救了加文的命,所以,我也希望有機會能夠好好答謝他,不過,當然必須先徵求你的同意,可以嗎?」
「你不需要這麼客氣。」
「絕對需要!」女王眼神忽然變得很凌厲。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剽悍,「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答謝你的孩子。」
「好吧。」媽媽完全屈服了。
「小朋友?」女王又轉頭過來看我了,「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一下。「什麼都可以嗎?」我問。
「當然有個限度。」媽媽立刻提醒我。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女王說。
我又想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想到了。「腳踏車。我想要一輛全新的腳踏車,沒有別人騎過的。」
「新腳踏車。」她點點頭,「車頭要有燈嗎?」
「好啊。」
「要有喇叭嗎?」
「有當然更好。」我說。
「你希望車子可以騎很快嗎?像美洲豹一樣快,夠不夠?」
「那太好了,」我越來越興奮了,「當然好。」
「那你就等著吧!等我起得了床,我馬上就幫你準備。」
「你對我們太好了。」媽媽說,「真是太謝謝你了。不過,我和科裡他爸爸可以去店裡取回來,這樣應該就——」
「店裡沒得買。」女王忽然打斷她。
「不好意思,你是說……」
「店裡沒得買。」說到這裡,她發現媽媽還是不太懂她的意思,於是又繼續說:「店裡的腳踏車不夠好,不夠特別。小朋友,你想要的應該是一輛獨一無二的腳踏車吧?」
「我……有得騎我就很高興了。」
女王又咯咯笑起來,「嗯,看不出來你還真有紳士風度。好吧,就這樣,我會把萊特富特先生找來一起研究研究,看看他有什麼好辦法。這樣可以嗎?」
我說當然好,不過我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兩個要怎麼研究出一輛新腳踏車給我。
「來,過來一點。」女王對我說,「到我旁邊來。」
媽媽放開我的手,於是我就走到床邊。一靠近她,我清楚地看到她那碧綠的雙眼有如兩盞幽幽的神燈。
「除了騎腳踏車,你還喜歡做什麼?」
「我喜歡打棒球,喜歡看看書,喜歡寫故事。」
「寫故事?」女王又揚起了眉毛,「上帝啊!上帝啊!沒想到我們鎮上出了個作家!」
「科裡一直都很喜歡看書。」媽媽說,「他喜歡寫一些小故事,比如說牛仔故事,偵探故事,還有——」
「還有怪獸的故事。」我說,「有時候會寫。」
「怪獸的故事?」女王說,「你是打算寫老摩西的故事嗎?」
「有可能。」
「你長大以後有沒有打算寫一本書?有沒有想過,以後要為我們奇風鎮,還有鎮上所有的人寫一個故事?」
我聳聳肩。「也許吧。」
「來,眼睛看著我。」她說。於是我乖乖看著她。「仔細看。」她說。
這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她開始說話,可是就在她說話的同時,我們兩個人中間忽然出現一道淡藍色的光暈。她的眼睛彷彿散發出一種魔力,鎖住了我的雙眼,我根本無法移開視線。「從前,有人叫我怪物。」女王說,「甚至還有人用更可怕的字眼形容我。我在比你現在大一點的時候,就親眼看到自己的媽媽被人殺害。那是一個女人,她忌妒我媽媽的天賦,於是就殺了她。我發過誓,無論追到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她全身穿著紅衣服,而且不管走到哪裡,她肩上都會坐著一隻猴子。那隻猴子會告訴她很多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她叫紅魔女。我已經追她追了一輩子。我曾經追她追到麻風村,我曾經划船穿越洪水淹沒的地方。」隔著那道迷濛閃爍的光暈,我凝視著她的臉。我發現她臉上的皺紋慢慢消失了,變得越來越年輕。「我親眼看到過死去的人在走動,親眼看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長出鱗片,在地上爬。」她的臉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漂亮,美得令人不敢逼視。「我曾經看過活死人,曾經當面咒罵撒旦,曾經在黑魔法的殿堂裡跳舞。」這時候,她已經變成一位少女,一頭黑色的長髮,高高的顴骨,露出一種不可一世的表情。她眼中彷彿深藏著無數的記憶,眼神是如此凌厲懾人。「我已經活了一百輩子,一直到現在,我還活著。小朋友,你看到我了嗎?」
「看到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彷彿好遙遠好遙遠。「我看到了。」
這時候,她散發出來的魔力忽然消失了。瞬間就消失了。片刻之前,我眼前看到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而轉眼之間,她忽然又變回了原來的女王,一百零六歲的女王。她的眼神平靜了下來,而我卻激動得渾身發熱。
「也許有一天,你會把我一生的故事寫出來。」女王對我說。可是,她的口氣不像鼓勵,反而像在下命令。「好了,我有話要和你媽媽談,你先到隔壁去找阿梅莉亞和查爾斯,好嗎?」
我當然說好。我從媽媽旁邊走過去,走向門口,兩腿有點發軟,襯衫領口全是汗。到了門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立刻轉身看著女王。「對不起,女士。」我鼓起勇氣問她,「不知道你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幫我考好數學?我的意思是,魔法藥水之類的東西?」
「科裡!」媽媽罵了我一聲。
但女王卻只是對我笑笑,然後說:「有啊,小朋友。等一下你去找阿梅莉亞,叫她拿十號藥水給你。然後,你回到家就要開始用功,非常非常用功,用功到做夢都會夢到自己在算數學。」說著她伸出一根手指,「這樣應該就會有效。」
於是我走出房間,關上門,迫不及待地想去試試神奇的魔法藥水。
「什麼是十號魔法藥水?」媽媽問她。
「加了豆蔻香料的牛奶。」女王說,「我和阿梅莉亞研究出一大堆這種‘魔法藥水’,碰到那些缺乏自信或是缺乏勇氣的人,我就會拿給他們喝。」
「這麼說來,你用的法術就是這樣而已嗎?」
「絕大多數。其實,只要給他們一把鑰匙,他們自己就能夠開啟自己心裡的鎖。」女王歪了一下頭,「不過,事實上確實還有另一種魔法。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
媽媽忽然說不出話來。她一頭霧水,不知道女王接下來要做什麼。
「最近我一直做夢。」女王說,「睡覺的時候做夢,醒著的時候也做夢。事情有點不太對勁。另外一邊出問題了。」
「另外一邊?」
「死者的世界。」她說,「過了一條河,就會到那個世界。不過,我說的不是酋長河。我說的是一條又黑又寬的大河。我想,要不了多久,我自己也要過河了。到時候,當我回頭看我們這邊,我一定會大笑,然後說:‘原來如此!’」
媽媽搖搖頭,聽得一頭霧水。
「出了很嚴重的問題。」女王又繼續說,「我們的世界,還有死者的世界,兩邊都出了很嚴重的問題。那天,丹巴拉不肯吃我給它的東西,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對勁了。詹娜·衛佛丹恩告訴我,復活節那天你們教堂裡出現大黃蜂。這也是表示那邊有東西在作怪。」
「那只是大黃蜂。」媽媽說。
「對你來說那只是大黃蜂,但對我來說,那代表一種訊息,一種語言。那表示在另外那個世界裡,有一個靈魂正遭受極大的痛苦。」
「我不——」
「不懂。對不對?」女王截住她的話頭,「你當然不懂。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太懂。不過,麥克森太太,我聽得懂那種訊息,感受得到那種痛苦。那種語言我從小就懂了,而且會說。」女王朝床頭桌伸出手,開啟一個抽屜,拿出一張有橫線的筆記,然後遞給我媽媽。「你認得這是什麼嗎?」
媽媽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那張紙上畫了一個頭:看起來像骷髏頭,太陽穴上長出一對翅膀向後伸展。
「這是我在夢裡看到的。我看到一個肩膀上有刺青的人。另外,我還看到兩隻手。那是另外一個人的手。他一隻手上拿著一把纏著黑膠布的警棍——我們稱之為‘碎骨錘’,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根鐵絲。另外,我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不過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我聽到有人在慘叫,還有音樂聲,很大聲。」
「音樂聲?」媽媽忽然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她一眼就認出了紙上畫的那個長了翅膀的骷髏頭。爸爸告訴過她,車裡那具屍體上的刺青就是那樣。
「那音樂聲可能是有人在放唱片。」女王說,「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彈鋼琴,彈得很用力。我把這件事說給查爾斯聽,他立刻就想到3月的時候,他在報上看到一則新聞,說有人看到一輛車掉進薩克森湖,車上有一個死人。我猜,現場那個目擊者就是你先生,沒錯吧?」
「沒錯。」
「這張紙上的骷髏頭和那件事有關係嗎?」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憋了好一會兒才籲出來。「對。」她說。
「我大概也猜得到。你先生晚上睡得好嗎?」
「不太好。他……他一直做夢。夢見薩克森湖,還有……還有車裡那個人。」
「你先生會做夢就是因為那個人的關係。他拼命想跟你先生聯絡。」女王說,「他想引起你先生的注意。而我剛好也同時接收到那個訊息,打個比方,就像是電話系統的合用線。」
「訊息?」媽媽問她,「什麼訊息?」
「我還不知道。」女王說,「不過,我知道那種痛苦。那種痛苦強烈到足以把一個大男人逼瘋。」
媽媽開始淚眼模糊了。「我……我沒辦法……我不……」她說話開始顫抖了,眼淚開始沿著臉頰滾下來。
「你把這張紙拿給他看,叫他來找我,如果他願意的話,我想跟他談一談。你回去告訴他,說我在等他。」
「他一定不肯來的。他怕你。」
「你回去告訴他。」女王說,「要是不解決這個問題,他早晚會崩潰的。你回去告訴他,我是他的朋友。說不定我會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媽媽點點頭,然後把那張紙摺好,緊緊抓在手裡。
「好了,把眼淚擦乾。」女王對她說,「不要讓孩子看到你這樣子。」過了一會兒,媽媽慢慢平靜下來了。女王似乎滿意了,輕輕哼了一聲,「這樣才對。女人一哭就醜了。好了,你去告訴你們家的孩子,說他的新腳踏車我很快就會準備好。還有,你要盯著他好好唸書。要是爸媽不盯緊一點,十號魔法藥水喝再多也沒用。」
媽媽跟女王道了謝,說她會叫爸爸來找她,可是她不確定爸爸肯不肯來。「我會等他來。」女王說,「好好照顧自己,還有你的家人。」
然後,媽媽和我走出女王家,坐上車。我嘴角還殘留著十號魔法藥水的味道。我已經盤算好了,一回家就要把數學課本撕掉。
我們開車離開布魯頓區。酋長河靜靜奔流。樹林間,晚風輕拂。家家戶戶視窗透出燈光,大家都已經吃過晚飯了。此刻,我腦海中纏繞著兩樣東西:那位美得令人不敢逼視的少女,還有她的綠眼睛。另外,就是那輛有頭燈、有喇叭的新腳踏車。
而媽媽則是一直在想車子裡的那個人。那個人已經陳屍在薩克森湖底,然而,他的靈魂卻一直在糾纏我爸爸。爸爸總是夢見他,而女王也同樣夢見他。
夏天快到了,大地散發出忍冬花和紫羅蘭的清香。那是夏天的氣息。
而奇風鎮的某個角落裡,有人正在彈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