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嫉妒她……」
「你繞著彎兒說我嫉妒她?」
「我可沒那意思,娟你千萬別誤會啊。我只不過想說,她主動找咱倆,證明還是拿咱倆當朋友的。那麼我替咱倆答應的事兒,在你那兒不能變卦對不?」
「依我,到那天找藉口推了也沒什麼……」
「我反對!」
「好好好,別急,但你得給我記住,不許再問三問四的。她不主動講的事,一句也不許問。即使她主動講了,咱們也就聽聽而已,不許妄加評論!」
「聽你的。」
「還有,你得明白這麼一個理——朋友一旦富貴了,除非自己也富貴了,否則就應該相忘於江湖!」
「我原則上同意。」
關於倩倩,我與娟當時說了以上一些話後,接下來的幾天裡都沒再提過一個字。不論我還是娟,都怕因為倩倩抬起槓來。
星期日那天,倩倩到來之前我倆都換上了最好的衣服,化了淡妝。
在我,是出於禮貌,出於對曾經的好姐們兒的尊重。
在娟,似乎更是出於對自己形象的顧及。
她說:「女人誰不會打扮打扮自己呀,別讓倩倩把咱倆襯成了黃臉婆!」
「別說的那麼難聽!」我打了她一下。
倩倩沒帶狗,居然也沒化妝。我想她沒化妝,肯定也是為了照顧我倆的心情。不但沒化妝,穿的也很尋常。我的想法,令我自己著實內心暖了一下。沒化妝的倩倩,臉上的皮膚細膩得不得了,真可以用剝了殼的雞蛋或玉膚冰肌來形容了。我沒看到她那雙小手,因為她戴了雙雪白的絲手套;估計,她那雙小手也肯定保養得細皮嫩肉的。
我不禁低頭偷看我自己的雙手。因為終日搬貨,擦這兒擦那兒,一會兒幹一會兒溼的,不但粗糙了,而且起了繭。
我發現娟看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我敏感地小聲問:「你笑什麼?」
她說:「這車上都不許我笑了?」——說完,輕輕握住我一隻手,臉卻轉向了窗外。
倩倩問:「我比咱們一塊兒幫廚那時候,是不是白了點兒呀?」
娟說:「快變成白雪公主了。」
倩倩說她在國外常注射一種什麼養顏藥品,貴,但效果好。
娟突然問了一句:「你整容了吧?」
倩倩格格笑了,佩服地說:「還是你眼尖,婉之就看不出來。」
「是沒看出來。」我以老實的態度承認自己眼力差點兒。
「也就稍微修了修,絕對屬於小手術……哎,告訴你倆哈,我和劉柱分開了,手續都辦了……」倩倩也冷不丁地轉移了話題。
我牢記娟的教誨,只「啊」了一聲,表示聽到她的話了,多一個字都沒說。
娟卻破壞了她自己定的原則,推心置腹地說:「倩倩,他和你根本不般配,早散早好。但劉大爺那人還是不錯的,對咱們姐仨挺照顧。衝劉大爺面兒上,你怎麼也要處理得對得起他們父子。」
娟的話聽來頗有三孃教子的意味。
倩倩說:「那是。不過錢上的細節,我才不辦那種拖泥帶水的事兒。」
一個「錢」字,又使我的心晃悠了一下。
要說娟真是表現得夠意思,為了找回我們當年那種好姐們兒的感覺,她想方設法逗我和倩倩開心,一會兒講東北笑話;一會兒唱幾句二人轉;一會兒裝暈車,騙我大上其當,按她的人中捏她耳垂兒。停車時,還搶先下車,替倩倩開車門,裝出女跟班兒的樣子,使路人朝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倩倩的表現也相當好,我和娟說去哪兒玩,她一聲不吭就把車往哪兒開。即使到了那兒,我倆覺得沒意思,連車也不下,倩倩卻說:「玩嘛,就應該這樣,隨心由性最好。你倆統一了意見直管下指示,去哪兒還不是一掉車頭一給油的事?你倆高興我就高興,我的任務就是給你倆當好司機。」
後來我們去了珠海,隔著海灣看澳門。倩倩說等我和娟有空了,她願陪我倆到香港和澳門玩兒,之後再去「新馬泰」、日本,一切費用由她出。她說那些城市和國家她也沒去過,很希望我倆陪她去。
我聽到她悄悄對娟說:「花男人的錢感覺爽極了。有男人心甘情願讓你花,不花白不花,可我一個人才能花多少?你倆是我姐們兒,讓你倆沾沾我的光,也不枉咱們姐們兒了一場。」
老實說我反感她那種思想。
老實說她的話卻又令我感動。
我看出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我們姐仨都是幫廚時,娟所充當的是「大姐大」的角色,我和倩倩一向對娟言聽計從。那日倩倩卻成了中心人物,我和娟都不由自主地順應起倩倩來。她說應該在哪兒留影,我倆便立刻走過去站好,並將中間的位置留給她。以前留影時可是我站中間的,或者娟站中間,倩倩從沒在中間過——因為我的個子最高,倩倩的個子最矮。那日,個子的高矮已不在考慮的範圍,倩倩往中間站時的表情也那麼地理所當然。而一照完相我就替倩倩肩挎相機了。她那相機很高階,挺大也挺沉。我在高翔那兒見到過類似的,卻沒倩倩的大。娟則買了一把傘,不照相時就替倩倩撐著,說我們姐仨數她白,應予重點保護,別曬黑了。
中午我們在珠海最高階的飯店吃了一頓海鮮大餐,倩倩照例坐在中間。上什麼娟都不嫌貴,一副不吃白不吃的樣子。
倩倩笑她變成了一頭大白鯊似的。
其實我也吃得天經地義不亦樂乎。
下午四點多,倩倩才將我和娟送回來。
我們姐仨正在店門口話別,忽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怒吼:「張倩倩,看你今天還往哪兒躲!」
我們姐仨吃驚地轉身看去,見一個衣服褲子髒兮兮的漢子懷抱一歲多的小孩兒,不知何時從何處冒了出來。他腳穿一雙塑膠涼鞋,看去幾天沒洗腳了。頭髮老長,臉上鬍子拉碴,怒目圓睜。他懷中的孩子同樣髒兮兮的無精打采。
是劉柱。
我們姐仨一時都慌了神。
我說:「倩倩你快進店裡去。」
娟就慌忙掏出鑰匙開店門,卻被劉柱搶前兩步,一肩膀將她撞開。
鑰匙掉在了地上。
我欲撿起鑰匙,被劉柱一腳踏住。
倩倩那時反倒首先鎮定了,雙手叉腰,毫不示弱地說:「劉柱你想幹什麼?!」
劉柱冷笑道:「還能幹什麼?既然找到了你,不把你帶回老家我誓不罷休!」
倩倩也怒了,斥道:「呸!你憑什麼啊?離婚證都辦了,錢你都收下了,你有什麼權力?光天化日的,你想搶人啊?!」
劉柱說:「我後悔了!我現在不想要錢,又想要老婆了!」
倩倩說:「瞧你那樣兒!你還配有老婆嗎?給你們劉家生了個大胖小子,還給了你們一大筆錢,你現在又來這套!你看挺好的一個兒子被你糟蹋的!你有臉出現在我們姐仨面前嗎?!……」
那時整條街也不見個人影。
孩子認出了倩倩,伸著雙手哭喊:「媽媽、媽媽……」
我和娟一時都不知所措。
「張倩倩,最後問一句,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劉柱放下孩子,眼露兇光了。
「劉柱你做夢吧!別過來哈,你敢過來我就用辣椒水兒噴你!……」
倩倩快速地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小瓶,防範地舉著。
但劉柱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從後腰抽出了一把帶鞘尖刀……
接下來的事發生在幾秒鐘內。
先是刀鞘落在我腳邊,我低頭看時,耳聽李娟大叫:「劉柱不許!……」
我扭頭看娟時——刀已在她身裡了,只餘刀柄在外。娟攤開著手臂,低頭看刀柄……
我又聽到劉柱哇哇怪叫,又看他時,見他雙手捂臉不停地轉圈,一頭撞在樹上……
我不由得轉身看倩倩,見她仍一手舉著小瓶,另一隻手攔抱住娟的腰。我眼睜睜看著她倆跌坐於地。
那孩子嚇得哭著喊著已跑下了人行道,跑到了馬路上,站在馬路中央不動了,喊些什麼我也聽不分明。
娟指著孩子大聲對我說:「快!孩子……別被車……」
正有車疾駛而來。
我衝向馬路將那孩子抱起,已來不及轉身,只得接著跑到馬路對面。
我站在馬路對面回望時,見倩倩摟抱著娟在喊:「來人啊!救命呀!誰來幫幫我們啊!……」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我心靈的覺醒》《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知青》《尾巴》《浮城》《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