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老天爺。聽起來這可真是非同尋常。」
卡迪納爾先生非常熱切地望著爵爺,可是爵爺卻自顧繼續用起餐來,再沒多說一句話。
飯畢,兩位紳士退席來到吸菸室喝波爾圖、抽雪茄。在收拾餐廳同時也為迎接今晚的客人整理會客室的過程中,我不得不幾次三番經過吸菸室的大門,於是我也就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兩位紳士跟剛才用餐時的不言不語大為不同,而是開始用相當激烈的語氣交談起來。一刻鐘以後,甚至響起了怒氣衝衝的聲音。當然了,我並沒有駐足細聽,不過也免不了聽到爵爺的喊叫:「可是這不關你的事,我的孩子!不關你的事!」
兩位紳士終於從吸菸室出來的時候,我正在餐廳裡。兩人似乎都已經冷靜了下來,走過門廳時只聽見爵爺對卡迪納爾先生說:「給我記住了,我的孩子。我是信任你的。」對此,卡迪納爾先生惱怒地嘟囔了一聲:「是,是,我向您保證。」隨後兩人的腳步聲就分開了,爵爺返回自己的書房,卡迪納爾先生則走向藏書室。
差不多正好八點半的時候,院子裡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我開啟大門,迎面是個司機,越過他的肩膀我能看到幾位警員正分散到庭院四處不同的位置。下一刻,我就將兩位顯貴的紳士迎進屋內,爵爺在門廳裡迎接,然後馬上將來客引入會客室。約莫十分鐘以後,又傳來一輛汽車的聲音,我開門迎接的客人是裡賓特洛甫先生,德國大使,那時候已經是達林頓府的常客了。爵爺前來迎接,兩位紳士交換了一個盡在不言中的眼神,然後一起走進了會客室。幾分鐘後,我被叫進去為客人提供茶點酒水,四位紳士正在討論不同種類的香腸各自的優點,至少表面上看來氣氛還是挺歡快友好的。
這之後,我就在會客室外面的門廳裡堅守自己的崗位——也就是門廳的拱門入口處,每逢重要會談我照例都守在這裡——一直到大約兩個鐘頭以後,後門的門鈴響了,我才不得不離開那裡。下樓後,我發現一位警員和肯頓小姐站在一起,要求我證實後者的身份。
「完全是為了安全起見,小姐,絕無冒犯之意,」警官這麼嘟囔了一句,重又回到了戶外的夜色當中。
我在給後門上閂的時候,注意到肯頓小姐在等著我,就說:
「相信您肯定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肯頓小姐。」
她沒有搭腔,於是,在我們一起穿過黑暗的廚房時我又重複了一遍:「相信您肯定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肯頓小姐。」
「確實如此,謝謝您,史蒂文斯先生。」
「聽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在我身後,肯頓小姐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我聽到她說:
「你就沒有一丁點的興趣,想知道今晚在我的舊識和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史蒂文斯先生?」
「我不是有意要有所怠慢,肯頓小姐,不過我真的必須馬上回到樓上去了。事實是,具有全球性重要意義的事件此時就正在府內進行當中呢。」
「府裡又何曾發生過不重要的事呢,史蒂文斯先生?好吧,既然你這麼匆忙,我也就直接告訴你得了:我已經接受了我那位舊識的求婚。」
「您說什麼,肯頓小姐?」
「我已經答應嫁給他了。」
「啊,真的嗎,肯頓小姐?那就請您允許我向您道賀了。」
「謝謝你,史蒂文斯先生。當然,我會很高興服務至合約期滿。不過,如果您能夠稍早些許我離職的話,我們都將不勝感激。我的舊識兩週後就得前往西南部就任他的新工作了。」
「我將盡我所能及早找到頂替您的人選,肯頓小姐。現在,我就先失陪了,我必須回到樓上去了。」
我重又開始邁步向前,可就在我已經來到通往走廊的門口時,我聽見肯頓小姐叫了一聲:「史蒂文斯先生,」於是我再度轉過身來。她仍舊原地未動,因此在跟我講話時不得不稍稍提高了一下嗓門,結果在黑暗而又空寂如洞窟的廚房內造成了一種相當詭異的回聲。
「我是不是該這樣認為,」她說,「在我為府裡服務這麼多年以後,除了你剛才的那句話以外,對於我可能離開的訊息你就再沒別的可說了?」
「肯頓小姐,您已經得到了我最為熱忱的道賀。不過我要再重複一遍,樓上正在進行事關全球意義的重要會談,我必須回到我的崗位上去了。」
「你知道嗎,史蒂文斯先生,在我的舊識和我的心目當中你一直都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真的嗎,肯頓小姐?」
「是的,史蒂文斯先生。我們經常拿有關於你的逸聞趣事來自娛自樂,消磨時間。比如說,我的舊識就總是喜歡讓我向他展示你在往膳食上撒胡椒時把鼻孔捏起來的樣子,真是樂此不疲,我的演示總能逗得他哈哈大笑。」
「是嗎。」
「他還很是喜歡你對員工們的‘鼓氣講話’。我必須說,我已經成為模仿你那些講話的行家裡手了。我只消模仿你的口吻說上個兩三句,就能讓我們倆全都笑破了肚皮。」
「是嗎,肯頓小姐。請您原諒,我必須得告退了。」
我上樓來到門廳裡,重又回到我的崗位上。不過,還沒過五分鐘時間,卡迪納爾先生就出現在藏書室的門口,招手叫我過去。
「真不想麻煩你,史蒂文斯,」他說。「不過能不能請你再給我拿點白蘭地來?先前你送進來的那一瓶像是已經喝完了。」
「您想要什麼酒水點心請儘管吩咐,先生。不過,有鑑於您還有專欄文章須要完成,我很懷疑再喝更多的白蘭地是否妥當。」
「我的專欄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史蒂文斯。你就行行好,再給我拿點白蘭地來吧。」
「那就好,先生。」
過了一會兒,當我回到藏書室的時候,卡迪納爾先生正在書架前往來徘徊,仔細檢視著架上藏書的書脊。我能看到旁邊的一張書桌上胡亂地散放著好幾張稿紙。我走上前來的時候,卡迪納爾先生感激地輕呼了一聲,撲通一聲坐在一把皮質扶手椅上。我走上去,往杯裡倒了點白蘭地,給他遞了過去。
「你知道,史蒂文斯,」他說,「咱們已經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對不對?」
「的確,先生。」
「每次到這兒來,我都期望著能跟你好好聊一聊。」
「是的,先生。」
「你願意跟我一起喝一杯嗎?」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先生。可是不行,謝謝您,我不能那麼做。」
「我說,史蒂文斯,你在這兒過得好嗎?」
「非常之好,謝謝您,先生,」我說著,輕輕一笑。
「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有點累吧,也許,不過我身體很好,謝謝您,先生。」
「既然如此,你就該坐下來。不管怎麼說,我剛才也說了,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所以我真是應該跟你以誠相待。你無疑也該猜到了,今晚我到這兒來並非純粹是出於湊巧。是有人向我通風報信的,你知道。關於今晚這兒將有什麼事情發生。就在此刻,就在門廳的那一側。」
「是的,先生。」
「我真心希望你能坐下來,史蒂文斯。希望咱們能像朋友那樣說說話,你站在那裡端著那個該死的托盤就像是隨時都打算走開似的。」
「對不起,先生。」
我把托盤放下,在卡迪納爾先生指給我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以一種謙恭得體的坐姿。
「這樣就好些了,」卡迪納爾先生道。「聽我說,史蒂文斯,我猜想首相現在就在會客室裡吧,是不是?」
「首相嗎,先生?」
「哦,沒關係,你不必告訴我的。我很理解你的位置相當微妙。」卡迪納爾先生長嘆一聲,厭倦地看了一眼散置在書桌上的稿件。然後他說:
「我應該都無須向你說明我對爵爺懷有的是種什麼樣的感情,是不是,史蒂文斯?我是說,他對我來說一直就是我的另一位父親。我都無須向你說明,史蒂文斯。」
「是的,先生。」
「我對他關切備至。」
「是的,先生。」
「我知道你也一樣。對他關切備至。是不是,史蒂文斯?」
「的確如此,先生。」
「那就好。這麼一來我們也就知道彼此的立場了。可是我們必須面對現實。爵爺正身處險境。而且我眼看著他越陷越深,不瞞你說,我真是憂心忡忡。他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你知道嗎,史蒂文斯?」
「真的嗎,先生?」
「史蒂文斯,你知道就在我們坐在這裡閒話的同時正在發生什麼嗎?距我們只有幾碼之外的地方正在發生什麼嗎?就在那個房間裡——我並不需要你來證實——英國的首相和德國的大使此刻正共處一室。爵爺真是神通廣大,居然能促成這樣的會談,而他相信——衷心地相信——他這是在做一件高尚的好事,善莫大焉。你可知道爵爺今晚為什麼會將這幾位大人物邀請到這裡嗎?你可知道有什麼樣的事情正在這裡發生嗎,史蒂文斯?」
「恐怕我並不知道,先生。」
「恐怕你並不知道。告訴我,史蒂文斯,難道你根本就不關心嗎?你就不好奇嗎?老天爺,夥計,這幢房子里正在發生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你就一點都不感到好奇嗎?」
「處在我這樣的位置上是不宜於對這樣的事感到好奇的,先生。」
「可是你關心爵爺啊。你對爵爺關心備至,你剛剛告訴我的。如果你真心關心爵爺的話,難道你不該感到擔心嗎?不該至少有那麼一丁點好奇嗎?英國首相和德國大使經由你的僱主的撮合,深夜來到這裡進行密談,你就一點都不感到好奇嗎?」
「我並不是說我不感到好奇,先生。可是我的職責本分是不允許我對這類事情表現出好奇的。」
「你的職責本分不允許?啊,我想你肯定是認為這才叫忠心耿耿。對不對?你認為這就是忠心耿耿嗎?如此說來,到底是對爵爺,還是對王國政府忠心耿耿呢?」
「很抱歉,先生,我不明白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卡迪納爾先生再次長嘆一聲,搖了搖頭。「我沒什麼意思,史蒂文斯。坦白說吧,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對。可是你至少可以感到好奇吧。」
他沉吟半晌,在此期間,他像是一直在茫然地緊盯著我們腳邊的那一圈地毯。
「你確定不想跟我一起喝一杯嗎,史蒂文斯?」他終於開口說道。
「不了,謝謝您,先生。」
「我還是告訴你吧,史蒂文斯。爵爺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呢。我已經做了大量的調查,我對於德國當下情勢的瞭解不亞於國內的任何一個人,我告訴你吧,爵爺正在被人愚弄和利用呢。」
我沒有搭腔,卡迪納爾先生則繼續茫然地盯著地面。過了半晌,他才繼續道:
「爵爺是個高尚的大好人。但事實是,現在的局勢他根本就玩不轉了。他被人算計了。納粹拿他當個小卒子一樣擺佈。你注意到沒有,史蒂文斯?至少這三四年以來情況一直都是這樣,你注意到沒有?」
「很抱歉,先生,我並沒有注意到曾出現過任何類似的情況。」
「難道你就從來都沒有產生過懷疑?哪怕一絲一毫的疑心:那位希特勒先生,通過我們親愛的朋友裡賓特洛甫先生,一直都把爵爺當作一個小卒子一樣擺佈利用,就像他擺佈柏林他眼皮子底下的其他任何一個小卒子一樣易如反掌嗎?」
「很抱歉,先生,我恐怕並沒有注意到曾出現過任何類似的情況。」
「不過我也猜到你大概是不會注意到的,史蒂文斯,因為你從來都不會感到好奇。你只是任由一切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從來也沒想過要去看看那正在發生的到底是什麼。」
卡迪納爾先生調整了一下在扶手椅上的坐姿,以便坐得稍微端正一點,有一度他像是一心專注於旁邊書桌上尚未完成的文稿。然後他又說道:
「爵爺是個真正的紳士。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是個紳士,他跟德國人打了一場戰爭,他出於本能就要對那已經敗北的敵人表現出慷慨和友誼。這是他的本能。而這就因為他是個紳士,一個貨真價實的英國老紳士。這一點你肯定已經看到了,史蒂文斯。你怎麼可能看不到呢?他們也正是一直都在利用這一點,對他的這種本能進行操控,將這種善良高貴的本能轉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某種他們可以用來為自己邪惡的目的服務的東西,這一點你怎麼可能看不到呢?你肯定已經看到了,史蒂文斯。」
卡迪納爾先生再次緊盯著地板。沉吟良久之後才說:
「我還記得好幾年前來這兒的那次,那位美國老兄在這兒的那次。我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會議,家父親自參加了籌備工作。我還記得那位美國老兄比我現在醉得還厲害,他當著所有來賓的面,在宴會上站起來致辭。他指著爵爺的鼻子說他是個外行。說他是個拙劣的外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說他根本就是書生意氣不自量力。唉,我不得不說,史蒂文斯,那位美國老兄還真是說到了點子上。這還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當今的世界太過險惡,是容不得你那些善良高貴的本能的。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是不是,史蒂文斯?他們是如何操控那些善良和高貴的力量,將它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是也不是?」
「很抱歉,先生,可我不覺得自己已經看到您說的這些情況。」
「你不覺得已經看到了。哦,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可我一定得采取點行動了。要是家父還在的話,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肯定會出面阻止的。」
卡迪納爾先生再次陷入沉默,而且一度顯得極度傷感——可能因為重又勾起了對亡父的回憶。「你難道就心安理得嗎,史蒂文斯,」他終於道,「眼看著爵爺就這麼走到了懸崖邊上?」
「很抱歉,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史蒂文斯?好吧,既然我們是朋友,我就把話挑明瞭吧。在過去這幾年當中,爵爺可能是希特勒先生在本國為他搖旗吶喊,助他實施其宣傳詭計最為得力的一枚棋子了。尤其是因為他為人真誠、品德高尚,根本認識不到他所作所為的真實性質,那效果就更好了。僅僅在過去的三年當中,柏林已經跟我國六十餘位最有影響力的人士建立起了卓有成效的聯絡,而爵爺就是最為關鍵的推動者。這對於德方起到的作用可是大了去了。裡賓特洛甫先生幾乎可以完全繞過我們的外交部門,直接接觸到我們的最高層。就好像他們搞過那次卑鄙的紐倫堡集會又舉辦了那屆卑鄙的奧運會還嫌不夠似的,你知道他們現在正撮弄著爵爺鼓搗什麼嗎?你知道他們現在正在討論什麼嗎?」
「恐怕我並不知道,先生。」
「爵爺之前一直試圖勸說首相本人接受邀請,訪問德國與希特勒先生會面。他真心誠意地認為首相對於德國的現政權存在著嚴重的誤解。」
「我看不出對於這件事有什麼好反對的,先生。爵爺一貫都致力於促進國與國之間更好地相互理解。」
「還不止於此,史蒂文斯。就在這一刻,除非是我大錯特錯了,就在這一刻,爵爺正在討論請陛下親自訪德,與希特勒先生會面的構想。我們的新國王一直都很熱衷於納粹思想,這也不是秘密了。哼,顯然陛下本人現在都很急切地想接受希特勒先生的邀請呢。就在這一刻,史蒂文斯,爵爺正在盡一切努力想排除外交部對這一駭人聽聞的提議所持的反對意見。」
「很抱歉,先生,可是我看不出爵爺的所作所為當中哪怕有一絲一毫不夠高尚的地方。畢竟,他在盡其所能,確保歐洲能繼續維持既有的和平。」
「告訴我,史蒂文斯,你當真就從沒想到過我有可能是對的嗎,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難道你對我這長篇大套的說法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好奇嗎?」
「很抱歉,先生,可我不得不說,我毫無保留地信任爵爺的判斷是最為明智的。」
「任何一個具有明智判斷力的人,都不會在萊茵蘭事件之後對希特勒先生說的每一句話仍舊堅信不疑了。爵爺真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啊。哦,老天,這麼一來我算是徹底得罪你了。」
「沒有的事,先生,」我說,因為我已經聽到會客室傳來了叫人的鈴聲,立刻站起身來。「看來爵爺有事要吩咐。恕我告退了。」
會客室裡瀰漫著濃厚的雪茄煙霧。的確,那幾位無比顯貴的紳士還在不停地抽著雪茄,每個人的表情都異常肅穆,而且一言不發,爵爺吩咐我去酒窖裡取一瓶特別年份的上好波爾圖葡萄酒來。
時值夜靜更深,這個時候從後樓梯下樓的腳步聲肯定會顯得格外響亮,無疑也因此而驚醒了肯頓小姐。因為當我摸黑沿著走廊往前走的時候,通往她起坐間的門開啟了,她出現在門口,屋內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身影。
「沒想到您還在這兒,肯頓小姐,」我走近她的時候說。
「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才的舉動真是太傻了。」
「請原諒,肯頓小姐,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有時間跟您交談。」
「史蒂文斯先生,您千萬別把我剛才說的任何話放在心上。我真是一時犯了傻。」
「您說的任何一句話我都沒往心裡去,肯頓小姐。事實上,我都不記得您指的到底是什麼了。極端重大的事件正在樓上進行當中,我實在沒時間停下來跟您閒話客套了。我建議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完後我就忙不迭地繼續往前走去,一直等我都快走到廚房大門口的時候,走廊上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這說明肯頓小姐已經關上了她起坐間的房門。
我在酒窖裡沒花多長時間就找到那瓶要找的葡萄酒,併為把酒端給客人做好了必要的準備工作。如此,就在我跟肯頓小姐短暫邂逅之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再次沿著同樣那條走廊往回走了,這次是用托盤端著那瓶酒。當我走近肯頓小姐的房門時,我從門框的縫隙中透出的燈光知道她還在裡面。而就是那一刻——我現在可以肯定了——這些年來一直牢牢地銘刻在了我的記憶當中:就是那一刻,我在黑暗的走廊中停下腳步,手裡端著托盤,內心深處湧起一種越來越肯定的感覺,就在幾碼開外、房門的另一側,肯頓小姐正在哭泣。據我的記憶所及,我的這種確信並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可以證實——我當然也並沒有聽到任何的哭泣聲——然而我記得當時我非常肯定,如果我敲門進去的話,一定會發現她正滿面淚痕。我不知道我在那兒站立了多久;當時的感覺似乎很久很久,可事實上我想也只不過幾秒鐘罷了。因為,當然了,我的職責是趕快回到樓上去為國內那幾位至尊至貴的紳士上酒,我認為自己是不可能耽擱太久的。
我回到會客室的時候,發現那幾位紳士的神情仍舊相當嚴肅。不過除此之外,我也沒有機會對當時的氣氛產生其他印象了,因為我剛剛把酒送進去,爵爺就親自接過托盤,對我說:「謝謝你,史蒂文斯,交給我就行了。這裡沒你的事了。」
再次穿過門廳,我又回到拱門下我慣常的位置,在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裡,也就是直到客人最終離去之前,再沒有任何需要我離開這個守望的位置的事情發生。不過,我侍立在那裡的那一個鐘頭的時間,這些年來卻一直異常鮮明地留在我的記憶當中。起先,我的心情——我並不介意承認這一點——是有些低落的。不過就在我繼續佇立在那裡的過程中,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就開始發生了;也就是說,我的內心深處開始湧起一種深切的成就感。我不記得當時我對這種感覺是如何認識的了,不過如今回顧起來,這其中的緣由也就並不難解釋了。畢竟,我剛剛經歷了一個極端煎熬的夜晚,而在此期間我竭盡所能,始終都保持了一種「與我的職位相稱的高尚尊嚴」——不僅如此,我還是以一種就連家父也會引以為傲的方式做到這一點的。在門廳的對面,就在我的目光一直停駐其上的那兩扇大門後面,就在我剛剛履行過職責的那個房間裡,歐洲幾位最有權勢的紳士正在商討著我們這塊大陸的終極命運。有誰還能懷疑,就在那一刻,我已經真真切切地靠近了所有管家都夢寐以求的那個決定著世界執行的軸心?我可以這樣認為,當我佇立在那裡思量著當晚的那些重大事件時——那些已經發生以及仍在進行當中的事件——在我看來,它們就是我這一生所能達到的所有成就的一個總結。除此以外,我看不出還能有別的什麼原因,可以解釋那晚我何以會感受到那種令我如此振奮昂揚的成就感了。
英國保守黨的前身。
時任英國首相的應該是斯坦利·鮑德溫(stanleybaldwin,1867—1947),英國保守黨政治家,一九二三至三七年三次出任英國首相,壓制一九二六年英國工人大罷工,縱容法西斯侵略政策,獲封鮑德溫伯爵一世。
一九三六年八月在柏林舉行的第十一屆奧運會實際上淪為納粹宣傳的工具。
此時的英王是愛德華八世(edward8,1894—1972),一九三六年一月即位,因堅持與辛普森夫人結婚,於當年十二月退位。愛德華八世由此成為「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現代傳奇,不過據說他本人對納粹是持同情態度的,其最終退位與此也不無關係。
萊茵蘭(rhineland)是西歐歷史上爭議不斷的一個地區,傍萊茵河,位於近代德國與法國、盧森堡、比利時、荷蘭邊界以東。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凡爾賽和約》不僅規定將阿爾薩斯-洛林劃歸法國,而且准許協約國軍隊佔領德國萊茵河左岸和右岸萊茵蘭地區,佔領期限為五到十五年,並且規定左岸和右岸各五十公里以內為永久非軍事區。希特勒於一九三六年三月七日公開表示拒絕承認《凡爾賽和約》中有關萊茵蘭的各條規定,拒絕履行《洛迦諾公約》,同時宣佈德國軍隊已開進非軍事區,曠日持久的國際談判都未能阻止納粹德國重新武裝萊茵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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