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吾 這種事也許不該期待

1Q84 BOOK 2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當然。」青豆答道。

「這是來自夫人的話:今晚七點,在大倉飯店主樓大廳,準備完成老一套的工作。忽然通知你,不好意思。因為直到剛才,事情才確定下來。」

「今晚七點,在大倉飯店主樓大廳。」青豆機械地複述道。

「我很想說祝你好運,但由我來祝福,只怕也不起作用。」

「因為你是個從不依靠好運做事的人。」

「就算我想依靠,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模樣。」tamaru說,「我又沒見過那東西。」

「你不必為我祝福。倒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房間裡有一盆橡皮樹,想請你照看。本該扔掉的,沒扔成。」

「交給我好了。」

「謝謝你。」

「照看橡皮樹,可比照看小貓和熱帶魚省事多了。別的呢?」

「別的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的東西全幫我扔掉。」

「工作結束後,你到新宿車站去,從那裡再給這個號碼打電話。

到時會給你下一個指令。」

「工作結束後,從新宿車站再給這個號碼打電話。」青豆複述道。

「儘管你肯定明白,我還是得再說一遍:電話號碼不要寫下來。

傳呼機在出門時弄壞扔掉。」

「知道了。我會照辦。」

「所有的程式都已安排妥當。你不必有任何擔心。以後的事全交給我們好了。」

「我不擔心。」青豆說。

tamaru沉默了一會兒。「可以說說我的真實想法嗎?」

「請說。」

「我根本無意說你們做的事是白費力氣。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不過說得客氣一點,也是太魯莽了。而且,永遠不會有完的時候。」

「也許是的。」青豆答道,「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

「就像到了春天要發生雪崩一樣。」

「大概吧。」

「可是,有常識的正常人不會在可能發生雪崩的季節,走近可能發生雪崩的地方。」

「有常識的正常人,原本就不會和你討論這種話題。」

「這也有可能。」tamaru承認,「對了,你有沒有發生雪崩時要通知的家人?」

「沒有家人。」

「是原來就沒有呢,還是有名無實?」

「有名無實。」青豆回答。

「好。」tamaru說,「無牽無掛最好。說到親人就只有橡皮樹,這樣最理想。」

「在夫人那裡看見金魚,我忽然也想要金魚了。覺得家裡有這個東西也許不錯。又小,又不說話,好像也沒有太多要求。第二天就到車站前的商店去買,但看到水槽裡的金魚,忽然又不想要了。就買了這盆賣剩下來的寒磣的橡皮樹。沒買金魚。」

「我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

「金魚說不定永遠買不成了。」

「也許。」tamaru說,「還買橡皮樹好了。」

短暫的沉默。

「今晚七點,在大倉飯店主樓大廳。」青豆再次確認。

「你只要坐在那兒等就行。對方會來找你。」

「對方會來找我。」

tamaru輕輕地清了聲嗓子:「哎,你知道素食主義的貓和老鼠相遇的故事嗎?」

「不知道。」

「想不想聽?」

「很想。」

「一隻老鼠在天棚上遇到一隻很大的公貓。老鼠被逼到了無路可逃的角落,嚇得渾身顫抖,說:‘貓大人,求求您。求您不要吃我。

我一定得回到家人身邊去。孩子們都餓著肚子在等我。求求您放了我吧。’貓說:‘不用擔心。我不會吃你的。老實跟你說——這話不能大聲說——我是個素食主義者,根本不吃肉。你遇到我,可是太幸運了。’老鼠嘆道:‘啊,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天!我是多麼幸運的老鼠!

居然遇到了一隻素食主義的貓!’但就在這一瞬間,貓猛然撲向老鼠,用爪子牢牢按住老鼠的身體,鋒利的牙齒咬進了它的喉嚨。老鼠痛苦地使出最後的力氣問貓:‘你不是說,你是素食主義者,根本不吃肉嗎?那難道是謊言?’貓舔著嘴唇說:‘是啊,我不吃肉。這並不是謊話。所以我要把你叼回去,換生菜吃。」’青豆想了一下。「這個故事的要點是什麼?」

「並沒有特別的要點。剛才說起幸運的話題,我偶然想到了這段故事。僅此而已。當然,尋找要點是你的自由。」

「溫暖人心的故事。」

「還有一件事。我想他們事先會搜身和檢查行李。那幫傢伙警惕性非常高。這一點你要記住。」

「我會記住的。」

「那麼,」tamaru說,「下次見。」

「下次見。」青豆條件反射似的重複。

電話結束通話了。青豆盯著話筒看了一會兒,輕輕歪了一下臉,放下話筒。然後把傳呼機上的號碼牢牢銘刻在腦中,便刪除了。下次見。

她在腦中重複了一次。但她明白,從今以後,自己和tamaru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將早報的每個角落都瀏覽了一遍,已經找不到關於亞由美遇害事件的報道了。看樣子偵破工作似乎沒有進展。可能用不了多久,週刊雜誌就會將它和獵奇事件放在一起報道。現役年輕女警察,在澀谷的情人旅館裡用手銬大玩性愛遊戲,結果一絲不掛地被人勒死。但青豆絲毫不想閱讀這種追求趣味的報道。自從事件發生以來,她甚至連電視都不開啟。她不願聽到新聞播音員故意扯著尖嗓門宣告亞由美死去的事實。

她當然希望抓獲兇手。兇手無論如何都該受到懲罰。然而,就算兇手被逮捕,送上法庭,殺人細節大白於天下,那又如何呢?不管做什麼,亞由美也不會復活了。這是明擺著的事。反正那判決會很輕。

恐怕不會判作殺人,而是當作過失致死來處理。當然,即使判處死刑也於事無補了。青豆合上報紙,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掩面。半晌,心想著亞由美。但淚水沒有流出來。她只是感到憤怒。

離晚上七點還有很長時間。在那以前青豆無事可做。她沒有安排體育俱樂部的工作。小型旅行袋和挎包,已經按照tamaru的指示放進新宿站的投幣式寄存櫃。旅行袋裡裝著幾捆現金和幾天用的換洗衣物。青豆每隔三天到新宿站去一次,投入硬幣,並將裡面的東西檢查一遍。房間也不必打掃,就算想做菜,冰箱也幾乎是空的。除了橡皮樹,屋子裡幾乎沒留下一件散發著生活氣息的東西。與個人資訊有關的東西全清除了。所有的抽屜都空著。明天,我就不在這裡了,身後恐怕不會留下一點我的痕跡。

將今天傍晚要穿出去的衣服整齊地疊好,摞在床上。旁邊放著藍色健身包,裝著肌肉舒展所需的整套用具。青豆再次仔細盤點一遍。

一套運動服,瑜珈墊,大小毛巾,以及裝有細長冰錐的小盒。一應俱全。從小盒中取出冰錐,摘去小軟木塊,用指頭輕觸尖端,確認它依舊保持著足夠的尖銳。儘管如此,她還是慎之又慎,用最細的磨刀石輕輕地磨了磨。她想象著這針尖像被吞沒一般,無聲地沉入男人頸部那特殊的一點。如同以往,在一瞬間,一切都將結束。沒有悲鳴,也不會出血,只有轉瞬即逝的痙攣。青豆將針尖再次插在軟木塊上,小心翼翼地收進盒子。

然後將裹在t恤裡的赫克勒一科赫從鞋盒裡取出,手法嫻熟地在彈匣裡裝填上七發九毫米子彈。發出乾澀的聲響將子彈送入槍膛。開啟保險,然後關上。再用白手帕將它裹好,放進塑膠小袋。在上面塞進換洗用的內衣,這樣就看不見手槍了。

還有什麼事非做不可呢?

什麼都沒想出來。青豆站在廚房裡,燒開水,泡咖啡。坐在餐桌前喝著,吃了一個羊角麵包。

青豆想,這大概是我最後一件工作了,而且是最重要、最困難的工作。完成這件任務後,就再也不需要殺人了。

青豆並不牴觸將要失去身份的事。這在某種意義上反而是她想要的。她對自己的名字和容貌都毫無眷戀,失去後會感到惋惜的往事,也一件都想不起來——重新設定人生,也許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在自己身上,如果有可能的話她不願失去的,說來奇怪,竟是一對瘦弱的乳房。青豆從十二歲至今,一直對自己乳房的形狀和尺寸不滿,常常想:如果胸再大一點,也許能度過比現在更安逸的人生。但真給她機會,讓她改變尺寸時(非這麼選擇不可的時候),她才發覺自己根本不希望這樣的改變。現在這樣也無所謂。這樣大小正合適。

她隔著吊帶背心用手摸了摸兩隻乳房。和平時毫無區別。那形狀就像要做麵包卻弄錯了配方沒發酵好的麵糰。左右的大小還有微妙的不同。她搖搖頭。不過沒關係,這才是我。

除了乳房,還會給我留下什麼呢?

當然,有關天吾的記憶會留下。他那手掌的觸感會留下。心靈的劇烈震撼會留下。祈盼被他擁入懷中的渴望會留下。縱然我變成了另一個人,誰也別想從我心中奪走對天吾的思念。這是我和亞由美最大的不同,青豆想,深藏在我這個存在的核心的,並不是虛無,並不是荒涼乾涸。深藏在我這個存在的核心的,是愛。我始終不渝地思念著一個叫天吾的十歲少年,思念著他的強壯、他的聰明、他的溫柔。在這裡,他並不存在。然而,不存在的肉體便不會消亡,從未交換過的約定也不會遭到背棄。

青豆心中的三十歲的天吾,不是現實的天吾,他不過是一個假設。

一切也許都是她的想象的產物。天吾仍保持著他的強壯、聰明和溫柔,而且如今他擁有大人粗壯的手臂、厚實的胸膛和強健的性器官。如果青豆希望,他隨時都在身旁,緊緊擁抱她,撫摸她的頭髮,親吻她。

兩人所在的房間總是昏暗的,青豆看不見天吾的身姿。她能看見的,只有他的眼睛。哪怕是在黑暗中,青豆也能看見他溫柔的眼睛。她凝視著天吾的眼睛,在那深處可以看見他眺望的世界。

青豆有時忍不住要和男人睡覺,或許就是為了儘量純粹地守護自己在心中培育出來的天吾這個存在。她大概是想通過和陌生男人放縱地做愛,將自己的肉體從慾望的禁錮中解放出來。她渴望在這種解放之後到訪的寂靜安寧的世界中,與天吾兩個人度過不被任何東西干擾的親密時光。這也許正是青豆的期盼。

午後的幾個小時,青豆是在對天吾的思念中度過的。在狹窄的陽臺上,她坐在鋁製椅子上仰望天空,聽著汽車的噪音,不時用手指捏捏那寒酸的橡皮樹葉,思念著天吾。下午的天空中還看不見月亮。月亮出來,要在好幾個小時後。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在哪裡?青豆思忖著。無法想象。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如果和天吾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相比的話。

青豆給橡皮樹澆了最後一次水,然後把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放在唱機上。手頭的唱片全處理了,只有這張一直留到了最後。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音樂,想象著拂過波西米亞草原的風。如果能和天吾在這種地方盡情漫步,那該多好!她想。兩人當然是手牽著手。只有風吹過,柔曼的綠草和著風無聲地搖曳。青豆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中有天吾手心的溫暖。就像電影的大團圓結局一樣,這情景靜靜地淡出畫面。

然後青豆躺在床上,蜷著身子睡了大約三十分鐘。沒有做夢。這是不需要夢的睡眠。醒來時,時針指著四點半。她用冰箱裡剩下的雞蛋、火腿和黃油做了火腿蛋。直接對著嘴喝厚紙盒裝的橘子汁。午睡之後的沉默莫名地沉重。開啟調頻廣播,韋瓦第的木管樂協奏曲流淌出來。短笛演奏著小鳥鳴啾般的輕快顫音。青豆感覺,那似乎是為了強調眼前現實的非現實性而演奏的音樂。

收拾好餐具,淋了浴,換上幾個星期前就為這一天準備的衣服。

式樣簡單,便於行動。淡藍棉布褲子,樸素的短袖白上衣。頭髮盤了上去,用攏子固定住。首飾之類一律不戴。換下來的衣物沒再扔進洗衣籃,而是一起塞進了黑塑膠垃圾袋。剩下的事tamaru會處理。將指甲剪乾淨,仔細地刷了牙,還掏了耳朵。用剪子修整眉毛,臉上塗上一層薄薄的乳霜,脖頸上灑了一點香水。站在鏡子前左顧右盼,檢查面部細節,確認了沒有任何問題。然後拎起印有耐克標誌的健身包,走出房間。

在門口,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心想以後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這麼一想,房間便顯得無比寒酸,就像只能從裡面反鎖的牢獄。一幅畫也沒掛,一隻花瓶也沒放。只有取代金魚買來的減價品——那棵橡皮樹,孤零零地站在陽臺上。在這樣的地方,自己居然連續多年,毫無不滿與疑問地送走了一天又一天。真是難以置信。

「再見。」她輕聲說出口。不是對房間,而是對曾經存在於此的自己告別。,她是在為我的葬禮作準備。

這個女子知道。知道耶穌不久後必將死去。所以她像傾灑自己噴溢的眼淚一般,情不自禁地將那貴重的香膏澆在耶穌頭上。耶穌也知道。知道自己不久後必會踏上黃泉之路。他說:「普天之下,無論在什麼地方傳這福音,也要述說這女人所行的,作個紀念。」

他們當然沒能改變未來。

天吾再次閉上眼睛,做深呼吸,在腦中排列適當的語言。更換語言的順序,使形象更加鮮明,節奏更加確切。

他就像坐在嶄新的八十八個琴鍵前的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茲1,讓十個手指靜靜在空中起伏舞動。然後放鬆心態,開始將文字打在文書處理機的顯示屏上。

他描繪了黃昏東方的天空浮著兩個月亮的世界,那裡的風景,生活於那裡的人們,流逝過那裡的時間。

「普天之下,無論在什麼地方傳這福音,也要述說這女人所行的,作個紀念。」

1vladimirhorowitz(1903-1989),生於烏克蘭的美國著名鋼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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