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七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如今卻冒出一個聶赫留多夫這樣的辯護人,他在彼得堡有關係,此案可能被作為一樁惡性事件呈遞皇上,或登在國外報紙上,因此,他立即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您好。」他起身迎接聶赫留多夫,帶著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說道,立即轉入正題。「我知道這個案子。我一看到這些名字,就回憶起了這樁不幸的案件。」他說著,拿起訴狀給聶赫留多夫看,「我非常感激您讓我想起了此案。這是省裡熱心過頭了……」聶赫留多夫沒有作聲,並無好感地看著這張僵死面具般的蒼白麵龐。「我來簽署一道命令,取締那些做法,讓那些人返回原居住地。」

「那麼我就不用再呈遞這份訴狀了?」聶赫留多夫說。

「完全不必了。我答應您。」他說道,尤其強調了「我」字,他顯然十分自信,「他的」誠實和「他的」話語就是最好的保證,「我最好現在就起草命令。您請坐一會兒。」

他走到桌邊,寫了起來。聶赫留多夫並未坐下,他俯視著那個窄小的禿腦門,那隻青筋暴露、奮筆疾書的手,他感到驚訝的是,這個顯然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人為何要做此事,而且還做得如此熱忱呢?為什麼?……

「好了,」託波羅夫說著,封上信封,「去告訴您的當事人吧。」他添了一句,噘噘嘴,像是給出一個笑容。

「這些人究竟因為什麼而受罪的呢?」聶赫留多夫接過信封,說道。

託波羅夫抬起頭,笑了一下,似乎聶赫留多夫的問題讓他感到心滿意足。

「這我就無法告訴您了。我能告訴您的就是,我們所捍衛的人民的利益十分重要,較之如今廣為流行的對信仰問題的過分冷漠,在這方面的過分熱忱就不那麼可怕了,也沒那麼有害。」

「可怎麼能以宗教的名義來破壞最基本的善舉,拆散家庭呢……」

託波羅夫始終面帶俯就的微笑,他顯然覺得聶赫留多夫的話很可愛。無論聶赫留多夫說什麼,託波羅夫都認為是可愛的、片面的,因為他認為他是站在宏大的國家立場的高度看問題的。

「從個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的,」他說道,「但從國家的角度來看就有所不同。不過,請您諒解。」託波羅夫說著,微微頷首,伸出手來。

聶赫留多夫握了一下他的手,一聲不響地匆匆走出辦公室,心裡在後悔握了那隻手。

「人民的利益,」他重複著託波羅夫的話,「是你的利益,只有你的利益。」他一邊想,一邊走出託波羅夫的官邸。

他又想起被這些維持正義、維護信仰、教育人民的機構懲罰過的那些人。如因販賣私酒而獲罪的農婦,被控偷竊的小夥子,因為流浪被關的流浪漢,被控放火的縱火犯,被控貪汙的銀行家,還有這位不幸的麗達,她被關押只是因為要從她那裡獲取必要的情報,還有違反東正教教規的分裂派教徒,還有試圖編纂憲法的古爾科維奇。於是,聶赫留多夫異常清晰地意識到,所有這些人遭到逮捕、關押和流放,完全不是因為他們破壞了公正或觸犯了法律,而僅僅因為他們妨礙了官吏和富人們佔有從人民那裡搜刮來的財富。

礙事的有販賣私酒的農婦,有滿城亂逛的小偷,有保管檔案的麗達,有破壞信仰的分裂派教徒,有起草憲法的古爾科維奇。因此,聶赫留多夫看得一清二楚,所有這些官吏,從他的姨夫、那幾位參政官和託波羅夫,到各部委辦公桌後面坐著的那些衣著乾淨、彬彬有禮的小官員,全都不會因無辜者的受難而感覺不安,卻只關心如何清除一切危險人物。

因此,他們不僅不遵循這一法規,即寧願放過十個罪犯,也不冤枉一個好人,而是相反,寧願懲罰十個無辜者,也不放過一個真正的危險人物,就像為了除去一個爛瘡,不惜挖去一大塊好肉。

對所見所聞做此解釋,聶赫留多夫頓時覺得一清二楚,可正因為對這一切一清二楚,聶赫留多夫卻很難承認它。關於如此複雜的現象不可能只有如此簡單、如此可怕的解釋,所有那些關於正義、善良、法律、信仰、上帝等等的字眼不可能全都是空話,僅僅為了掩蓋最無恥的自私和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