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過他需要一些學術著作,他想做些研究。」
「您別信這一套,」將軍沉默片刻,「這不是為了研究,這只是搗亂。」
「怎麼會呢,他們處境艱難,總得打發時間啊。」聶赫留多夫說。
「他們總是在抱怨,」將軍說,「我們可是瞭解他們的。」他說起那些人,就像是在說某種特殊的劣等人種。「他們在這裡條件不錯,這種條件在監禁場所是很少有的。」將軍繼續說道。
於是,他像是在為自己辯護,開始詳細描述這裡為犯人們提供的各種舒適條件,似乎這一機構的主要目的就在於向犯人提供舒適的居住場所。
「從前的條件的確相當簡陋,但如今他們在這裡過得很好。他們每餐三道菜,總有一道肉菜,不是牛排就是肉餅。星期天他們還有第四道菜,也就是甜食。上帝保佑,讓每個俄國人都能吃到這樣的伙食。」
顯然,將軍像所有老人一樣,只要一說起老話來便會把重複多次的話再重複一遍,以證明犯人們的貪得無厭和忘恩負義。
「給他們的書有宗教內容的書,有舊雜誌。我們有相關的藏書。不過他們很少讀書。他們起初似乎還有點興趣,但是後來,新書連一半都沒翻開過,舊書也沒人看。我們甚至做過一個試驗,」將軍帶著有些像是微笑的神情說道,「我們故意在書頁裡夾一張紙片,後來發現這紙片就一直留在那裡。也讓他們寫字,」將軍繼續說,「給他們石板,也給他們石筆,他們可以寫字消遣。他們可以擦了再寫。可他們還是不寫。不,他們很快就會徹底安靜下來的。他們只是開頭有些急躁,後來甚至會發福,變得非常安靜。」將軍說道,並未意識到他的話裡有什麼可怕的含義。
聶赫留多夫聽著將軍蒼老嘶啞的聲音,看著他僵硬的四肢和白眉毛下無神的眼睛,看著那颳得光光的、被軍服衣領托住的蒼老鬆弛的腮幫,看著這枚白色十字勳章。此人因這枚勳章而驕傲,他尤為驕傲的是,他是因為特別殘忍、殺人如麻而獲此勳章的。於是聶赫留多夫明白,去反駁他,向他說明他的話語之含義,均屬徒勞無益。但他仍強迫自己提出了另一請求,即為女犯人舒斯托娃求情,他如今得到訊息,據說釋放她的命令已經下達。
「舒斯托娃?舒斯托娃……我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他們真是太多了,」他說道,顯然在責怪他們的人滿為患。他按了一下鈴,吩咐手下讓辦事員過來。
在手下去叫辦事員的時候,將軍勸聶赫留多夫找份工作,他說,皇上特別需要誠實高貴的人,他認為自己亦屬此列。「祖國也需要。」他又添了一句,顯然只是為了美化言辭。
「我這麼老了,還在工作,竭盡所能。」
辦事員是個清瘦卻健壯的人,有一雙不安分的聰明眼睛,他進來報告,說舒斯托娃關押在一處奇特的要塞裡,尚未接到有關她的公文。
「我們一接到檔案,當天就釋放她。我們不會多留他們的,我們並不特別看重他們的光顧。」將軍說著,又嘗試做出一個俏皮的微笑,可這笑容卻扭曲了他那張老臉。
聶赫留多夫站起身,努力剋制自己,以免流露出他對這位可怕老人所懷有的厭惡與憐憫相互交織的神情。老人卻認為,他不能對自己老戰友的這個輕浮的、顯然不走正道的兒子過於嚴厲,但也不能不對他加以開導。
「再見,親愛的,請別見怪,但我是愛您的,才這樣說話。您別跟關在我們這兒的這些人來往。他們全都罪有應得。這些人毫無道德感可言。我們太瞭解他們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他對此堅信不疑,並非因為這是事實,而是由於,如果這一切並非如此,他就不得不承認自己並非一位受人敬重、理應過著優越生活的英雄,而是一個出賣過良心、直到老年仍在繼續出賣良心的惡棍。「最好還是找份工作,」他繼續說道,「皇上需要正直的人……祖國也需要。」他又補充一句:「要是我和所有人都像您一樣不工作,那可怎麼辦?還能讓誰來工作呢?我們老是譴責現存制度,卻又不願幫幫政府。」
聶赫留多夫深深地嘆一口氣,深深地鞠了一躬,握了一下那隻俯就地遞過來的瘦骨嶙峋的大手,走出了房間。
將軍不滿意地搖搖頭,然後揉著腰走回客廳,畫家在客廳等將軍,他已記錄下自貞德靈魂得來的答案。將軍戴上pince-nez,讀道:「將依據無形軀體發出的光相互辨認。」
「啊,」將軍閉上眼睛,讚許地說道,「但如果所有軀體的光都一樣,又怎麼認得出來呢?」他問道,然後又與畫家十指交叉,在小桌旁坐下。
聶赫留多夫的車伕趕著馬車駛出大門。
「這裡真無聊啊,老爺,」他對聶赫留多夫說道,「我本來不想等您就走開的。」
「是啊,很無聊。」聶赫留多夫表示同意,他深深地呼吸著,靜靜地看著天上飄浮著的淡褐色雲朵,看著來來往往的大船小艇在涅瓦河上激起的閃亮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