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甚至連頭也不回。我明白只有一種辦法可以叫住他,於是我叫道:
「弗朗茲來了,你停下來呀!」
他終於停了下來,氣喘吁吁,不讓我有時間準備一下我要說的話,就說:
「他來了!他要什麼?」
「他很不幸,」我回答,「他來求你幫助他把他所失去的人找回來。」
「啊!」他低下腦袋,說,「我早就料到了。我曾想把這個想法忘掉,但白費勁了……他現在在哪兒?快說呀!」
我說弗朗茲剛走,現在要趕上他已經不可能了。莫納聽了很是失望。他踟躕不前,走了兩三步停下來:他似乎猶豫和難過到了極點。我告訴他我已代替他向弗朗茲許下了些諾言,我還說我跟這個年輕人約好一年為期,在同一地方再見。
一般情況下鎮定自若的奧古斯丁現在達到情緒激烈和急不可待的地步了。
「啊!為什麼那麼幹!」他說,「當然是的,我肯定能救他。但得馬上行動。應該讓我和他見面,和他說話,請他原諒我,讓我來補救一切……否則我再也不能到那裡去了……」
他轉頭朝著薩勃勞尼埃的房屋。
我說:「那麼,為了你小時候的一個諾言,你現在正在毀滅你自己的幸福。」
「啊!要僅僅是這個諾言就好了。」他說。
因而我明白了還有其他的事使這兩個年輕人聯絡在一起,但我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事。
「總之,」我說,「現在跑也來不及了。他們現在正朝著德國的公路進發。」
他正要回答,忽然一個蓬頭散發、驚慌失措的面容出現在我們兩人之間,是德加萊小姐。她一定奔跑了,因為她汗流滿面;她大概還摔了跤,受了傷,她的右眼上面的額頭掀開了皮,頭髮上凝著血塊。
我在巴黎窮人區上街時曾經看到一對夫妻,看上去很幸福、很和睦、很誠實,可倏忽打起架來,惹得警察過來把他們拉開。吵架的事是猝然發生的,是隨時隨地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星期天出門的時候,慶祝小男孩生日的時候……到了這時他們已經忘掉了一切,吵紅了眼,搞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在這場混戰之中,男人和女人成了兩個可憐的魔鬼,孩子們滿面淚痕,撲到他們身上,緊緊地擁抱他們,求他們不要作聲,要他們不要再相互毆打。
德加萊小姐趕到莫納身邊時,她使我想起這些孩子中的一個—這些急得發了瘋的孩子中的一個。我相信,即使她所有的朋友、全村人、許許多多人都來看著她,她也仍舊會跑來,仍舊會這樣披頭散髮、哭哭啼啼、蓬頭垢面、跌跌撞撞地趕來。
等到她明白莫納就在那兒,至少這次他不會棄她而走,她就把胳膊插到他的腋下;然後不由得像孩子似的破涕為笑了。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是等到她掏出手絹,莫納從她手中把它拿過來,他仔細謹慎地替姑娘擦去玷汙頭髮的血痕。
「現在該回去了。」他說。
冬天傍晚的和風吹拂在臉上。我由他們迴轉家門—他在難走的地方用手扶著她,她微笑著加快步子—迴轉他們拋棄了一會兒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