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把頭埋在胳膊裡,靠在一棵樹幹上,傷心地嗚咽起來。我們朝杉樹林走了幾步。這個地方安靜極了,甚至連風聲也聽不到:林邊的大杉樹把它擋住了。在整整齊齊的樹幹之間年輕人壓抑的抽泣聲時起時伏。我等他這陣傷心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弗朗茲,您跟我來。我把您帶去見他們。他們將像找到失落了的孩子似的來對待您,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但他什麼也不肯聽。他傷心萬分,犟頭倔腦,委屈不平,嗓門被眼淚壓得低沉沉地說:
「那就是說莫納不管我了?為什麼我呼喊他他不答我?為什麼他不履行他的諾言?」
「瞧您說的,弗朗茲,」我回答他,「不要孩子氣,搞異想天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要用荒誕的行為來擾亂您所愛的人們的幸福,擾亂您妹妹和奧古斯丁·莫納的幸福。」
「可只有他才能救我,這點您是清楚的。只有他才能找到我所尋找的人的蹤跡。最近三年以來,我和迦納什走遍整個法國仍舊毫無所獲。我的希望只能寄託在您的朋友身上了。可現在他不再搭理我。他重新找到了他的愛情,現在他為什麼不給我考慮考慮?他應該啟程。伊沃娜一定會讓他走的……她從來什麼也沒有拒絕過我。」
他露出了他的臉。淚水在塵埃和泥土之上留下了幾條骯髒的痕跡。這是一張疲憊不堪、垂頭喪氣的大男孩子的臉。他的雙眼圍著一圈紅棕色的斑點,下巴颳得很不乾淨;過長的頭髮拖落在骯髒的頸子上。他兩手插在口袋裡,抖抖瑟瑟。他已經不像前幾年儀表堂堂,而是衣衫襤褸的男孩子了;當然他的心比過去任何時候更為孩子氣:自說自話、異想天開,接著馬上就灰心失望。可是他這個男孩已經有點衰老,他這種小孩脾氣叫人難以忍受……不久以前,他身上還充滿了青春活力和傲氣,似乎世界上任何瘋癲之事都允許他做。而現在,人們開始當然還是同情他生活道路上坎坷不平的遭遇;但接著就要責備他不該頑固不化地要扮演這種青年浪漫主義英雄的荒謬的角色……另外,我也不由得猜想這位風流倜儻、談情說愛的弗朗茲為生活所迫,大概也像他的同伴迦納什那樣成了樑上君子……過分的驕傲把人引到這條路上!
我考慮了一會兒,終於說:「要是我答應您幾天之後,莫納開始為您辦事,光為了您而行動?……」
「他會成功的,是嗎?您有把握?」他咬著牙齒問我。
「我是那麼想的。他什麼都可能成功!」
「我怎麼能知道呢?誰跟我通訊息?」
「您整一年之後再在這個時候回到這裡來,您就能看到您心愛的姑娘。」
我講這話時並不想打擾新婚夫婦,而是想自己到穆瓦內爾姨婆那兒去打聽訊息,然後我自己趕緊去找回那個姑娘。
吉普賽人盯著我的眼睛看,充滿信賴之心,情感動人心絃。十五歲!那是我們在聖·阿加特時的年齡。打掃教室那天下午,當我們三個孩子立下可怕的山盟海誓時,他不過只有十五歲,但究竟也有了十五歲了啊!
當他不得不說話時,絕望的情緒又支配了他,他說:
「那好吧,我們走了。」
他瞧著周圍要再次離別的樹林,心情肯定異常沉痛。
他說道:「三天之後,我們將上德國去。我們把馬車留在遠處了,我們不停地步行了三十個小時。我們本想在莫納結婚以前及時趕到,把他帶走,要他像過去尋找薩勃勞尼埃莊園一樣和我一起去找我的未婚妻。」
然後他又陷入幼稚的思緒之中:
「把您的德盧什叫來?」他邊走邊說,「因為萬一我碰到他,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看到他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杉樹林之間。我把德盧什叫來,我們一起再去站崗。但差不多同時,我們瞥見那邊奧古斯丁在關閉房間的窗板。他那奇特的樣子使我們頗為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