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天的種種憂慮和各種騷擾使我們沒有注意到三月份已經來臨,風勢也已和緩。但是,這樁意外事件發生以後的第三天早晨,我下樓到院子裡去,突然發現春天來了。舒適的和風像暖流在牆垛上面流過,無聲的細雨在夜裡浸溼了芍藥的綠葉;翻過土的花園瀰漫出一股強烈的氣息,我聽到隔壁窗前的樹梢上一隻鳥兒正在啾啾學唱……
第一次課間休息時,莫納說起要把吉普賽學生標明的路線圖立即付諸試驗。我費了好大的口舌才說服他:等到我們再次碰到我們的朋友之後,等到天氣正式變好之後……等到聖·阿加特桃花盛開之後再做定奪。我們雙手插在口袋裡,光著腦袋,身子靠在小衚衕的矮牆上聊天。有時候,寒風使我們凍得發抖;有時候,陣陣溫風吹起我們身上難以言喻的、舊日深切的激情。啊!兄弟,摯友,遊客!我們兩人都深信幸福已經臨近,似乎只消我們一上路就可以得到!……
中午十二點半吃飯時,我們聽到四路廣場上傳來一陣鼓聲。一眨眼的工夫我們已經跑到小鐵柵欄門口,手裡還拿著我們的餐巾……原來是迦納什正在宣佈:「考慮到天氣晴朗」,今晚八點鐘在教堂廣場舉行盛大的演出;「為了以防萬一下雨」,還將搭起帳篷;下面就是一長串引人入勝的節目內容。但是風向轉了,我們只隱約聽到「啞劇……歌曲……驚險馬術……」,每句話後都伴隨著一陣新的鼓聲。
吃晚飯的時候,大銅鼓到我們窗下來敲開鑼戲鼓,鼓聲把窗玻璃都震得顫動了。接著,城郊的人嘰嘰喳喳,紛至沓來,走向教堂廣場;而我們兩個人還被迫留在那兒吃飯,急得直跺腳!
到了九點鐘左右,我們終於聽到小鐵柵欄那兒的擦腳聲和低沉的笑聲:是女教師們來找我們了。我們在一片漆黑之中一起出發到演喜劇的場地去。我們老遠看見教堂的牆壁好像是被熊熊的大火照亮,大木屋前面兩盞點燃著的汽燈在隨風晃盪……
木屋裡邊,梯級安放得像在馬戲團裡一樣。索雷爾先生、女教師們、莫納和我都坐在最下邊的長凳上。我又看看這塊地方,它很狹窄,也像真的馬戲場一樣,一層層的人影,裡邊有面包師比尼奧太太、雜貨商費爾芒德、鎮上的花姑娘、鐵匠以及不少太太、小孩、農民和其他人。
演出已經過去一大半。人們看見臺上一隻聰明的小山羊,乖乖地把四隻腳踩在四隻玻璃杯上,然後踩在兩隻上,然後全都踩在同一只玻璃杯上。山羊由迦納什輕敲教鞭、慢慢地指揮,一邊朝著我們看,目光呆滯,口半開著,神情是那麼憂鬱。
我們也認出我們的朋友—馬戲演員,穿著黑色的緊身衫褲,額上扎著繃帶,坐在一張凳子上。凳子靠近兩盞汽燈,就在舞臺通向篷車的地方。
我們剛坐下,一匹全副鞍轡小馬跳進了場地。受傷的年輕人指揮它表演了好幾招。當要它指出觀眾中誰是最可愛的人或最勇敢的人的時候,它總是停在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前面;但當要它指出誰最愛撒謊、最吝嗇或最會「鬧戀愛」時,它總是停在比尼奧太太面前。於是在她周圍老是發出陣陣笑聲、鬧聲和嘎嘎聲,好像一條獵犬在趕鵝群!……
幕間休息時,這位馬戲演員過來和索雷爾先生聊了一會兒天。索雷爾先生即使和塔爾瑪或萊奧泰爾談話也不會感到這麼光彩的。我們對他講的話特別關注:傷口—已經癒合了;今天的演出—入冬以來他們就準備了好長時間;出發的日期—他們月底之前不會走,因為直到那時他們認為可以演出不同的新節目。
演出應以一個大型的劇告終。
休息快結束時,我們的朋友離開了我們。為要回到旅行篷車去,他必須從佔了通道的人群之中走過去。我們驀地發現人群之中有雅斯曼·德盧什。婦女們和姑娘們都紛紛閃開讓道。演員這一身黑禮服,他那副受傷的神態,又奇特,又勇敢,使她們都為之傾倒。
至於雅斯曼,好像此時他剛從外面旅行回來,正在和比尼奧太太輕聲地,但很熱烈地交談。很明顯,細領帶、低領頭、大象褲更能夠吸引她……他將大拇指插在上裝的翻領後邊,一副架勢既像自命不凡又似十分尷尬。
當吉普賽人走過他身旁時,他恨恨不休,大聲地跟比尼奧太太講了幾句話。我雖然聽不到,但肯定是罵人的話,是向我們的朋友發出的挑釁的話,話裡估計包含著嚴重的威脅,完全出人意料之外,致使年輕的吉普賽人身不由己地轉過身來,盯著對方;而被盯的人為了不至於倉皇失措,就嘻嘻哈哈,用肘子推推鄰座的人,好像要他們跟他站在一邊……所有這一切發生在僅僅幾秒鐘的時間裡,我無疑是我們這條板凳上唯一看清這一幕的人。
馴獸人走到遮擋旅行篷車入口的簾布後邊去找他的同伴去了。每個人都爬上梯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想演出的第二部分快要開始了,場內變得一片肅靜。當前臺最後的幾句輕聲的談話停了下來,簾幕後邊卻傳來爭吵的聲音。我們聽不見他們說的是什麼,但我們聽出是兩個人的嗓門—大傢伙的嗓門和年輕人的嗓門。第一個人在解釋,在辯白;另一個既憤怒又悲慼地責怪。
「真是混!」後者說,「你為什麼不和我早說呢?……」
儘管我們大家都側耳細聽,但我們都聽不到下文。接著突然一切都不響了。爭吵聲低聲地繼續;於是坐在較高梯級上的小孩開始跺腳,並且喊道:
「亮燈!拉幕!」
塔爾瑪(talma)和萊奧泰爾(l’otard)都是法國十九世紀著名悲劇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