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長得真美!」他簡單地說。
但她加快了步子,什麼話也沒有回答,就走到岔路上去了。其他的遊人在大道上奔跑、嬉鬧,每個人都信步閒遊,任憑自己的心血來潮。我們年輕的主人公深感內疚,責備自己不該那麼魯莽、粗野和笨拙。他盲目地徘徊著,心想他怎麼也不會遇見那位美人兒了。但突然,他發現她恰好迎面走來,不得不在這條羊腸小道上和他擦肩而過。姑娘用沒有戴手套的雙手拉開大衣的褶襉。她腳上穿的是一雙淺口的黑皮鞋,腳踝骨十分細巧,時常彎曲,真叫人害怕它們會折了。
這次,年輕人向她敬了個禮,低聲地說:
「您能原諒我嗎?」
「我原諒您,」她鄭重地說,「可我現在得到孩子們那兒去,因為今天他們是主人。再見吧!」
奧古斯丁懇請她再停一會兒。他笨拙地跟她說話,語無倫次,聲音都顫抖了;她放慢了步子,聽他說話。
「我還不知道您是誰。」她最後說。
她吐每一個字的方法都是一樣的,所以聲調完全相同,只是每句話最後一個字更為輕柔……然後,她又恢復了平靜的臉色,微微地咬著嘴唇,藍色的眼睛筆直地看著遠方。
「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莫納回答說。
他們現在走在一條沒有遮蔽的路上。人們可以在不遠處看到賓客們圍著一幢坐落在田野之中的孤獨的房屋。
「這就是‘弗朗茲之屋’。」姑娘說,「我得失陪了……」
她猶豫了片刻,微笑地瞧著他,說:「我的名字?……我就是伊沃娜·德加萊小姐……」說完,她就躲開了。
「弗朗茲之屋」那時並沒有人住。但是莫納看到時裡面盡是來客,連頂樓裡也都是人。他當然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來觀察他所在的地方:人們匆忙地吃了一頓由遊船帶來的冷餐。在這種季節裡,這樣的吃法很少見,大概是孩子們決定這樣做的。大家吃完又出發了。莫納一看見德加萊小姐出來就走上去,回答她剛才提出的問題:
「我原先給您取的名字更美。」
「什麼?什麼名字?」她問道,神態總是那麼莊重。但是他害怕剛才講了蠢話,所以沒有回答。
「我的名字叫奧古斯丁·莫納,」他繼續說,「我是個學生。」
「喔,您在學習?」她說。於是他們聊了一會兒。他們講得很慢,充滿了幸福感,充滿了友情。以後姑娘的態度變了。現在她已不再那麼驕矜和莊重,而是顯得更憂慮了。好像她害怕莫納要說的話,所以事先就慌張起來。她待在他身邊,顫抖不已,好像一隻燕子落地時間久了,急於想再度高翔。
對莫納提出來的各種設想她都溫和地回答說:「何必呢?何必呢?」
但到了最後,他大膽地提出要她允許他有朝一日再回到這個美麗的莊園來。她只是簡單地回答說:
「我將等著您回來。」
他們到了上船的地方。她驀地止住腳步,沉思著說:
「我們倆都是孩子,我們幹了一件荒唐事。這次我們別再上同一條船了。再見,別跟著我。」
莫納一下子不知所措,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然後他才邁開步子。這時,姑娘快要消失在遠處來賓群中了,她停了下來,轉身朝著他,第一次久久地望著他。這難道是最後一次向他打招呼表示再見?還是她向他示意,叫他別去陪她?還是她有什麼話要跟他傾訴?……
等到大家回到莊園,農舍背後斜坡上的大草地上開始小馬賽跑。這是全部節日活動中最後的一次。按照原來的計劃,新郎新娘應當及時趕來參加這項活動,並且由弗朗茲主持一切。
可人們只得不等到他來就開始了。男孩們穿著馬衣馬褲,女孩們穿著馬戲團女演員的服裝。他們有些人牽來繫有綢帶的矯健的馬駒,其他人牽著馴服的老驥。在孩子們沸騰的喊聲和笑聲之中,在一片打賭聲和鐘鳴聲中,人們以為自己已經被送到某個極小的跑馬場裡綠茵茵的被修剪過的草坪上。
莫納認出了達尼埃勒和戴著帶羽毛帽的小姑娘們;前一天,他看到她們在樹林裡走過……莫納一心只想在人群中找到漂亮的玫瑰色帽子和栗色大衣,對其餘的情景一概沒有注意到。但是德加萊小姐沒有露面。當一陣鐘聲和歡呼聲宣告競賽結束時,他還是一股勁兒地在找她。一位騎白色老牝馬的女孩子贏得了勝利。她在坐騎之上繞場一週,帽上的雉毛迎風飄搖。
接著,突然一切都無聲無息了。所有的遊戲業已結束而弗朗茲仍未回來。人們猶豫了一陣,相互很尷尬地商量辦法。最後大家三三兩兩地回到套房裡去,在憂慮和寂靜之中等候新郎和新娘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