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二章 韋林頓的房間

等到他醒來時天已黑了。他凍得發僵,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自己的黑外套壓在身子下邊,弄得滿是褶皺。凹室的簾子上映著一絲青藍色的微光。

他起身坐在床上,把頭鑽出簾子。屋子裡有人已經把窗子開啟,在窗臺上掛了兩盞綠色的威尼斯燈籠。

莫納剛看上一眼,就聽到樓梯平臺上有輕輕的腳步聲。他趕緊躲入凹室裡,釘過釘的鞋把一些銅器踢到牆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屏住呼吸好一會兒,心裡十分擔憂。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黑影溜進了房間。

一個聲音說:「別弄出聲音來。」

另一個回答:「啊!他該醒醒了!」

「他的房裡你佈置了沒有?」

「當然囉,和別的房間一樣。」

風把窗關上了。

第一個人說:「瞧!你都忘了關窗了。風已經把一盞燈籠吹滅,得重新點燃它。」

「唉!」另一個忽然懶勁上來,洩氣了。他回答說:「幹嗎朝鄉村,朝沒有人影的方向也張燈結綵呢?沒有人會來看的。」

「沒有人?上半夜還會有人來的。那邊,公路上的人,他們坐在車上看見我們的燈光一定會很高興!」

莫納聽見一聲擦火柴的聲音。那個後講話的人—他也好像是個頭頭—又拖長嗓門,操著莎士比亞劇中掘墓人的口氣說:「你在韋林頓房間裡放幾盞綠燈籠,也放幾盞紅的……你還不及我懂呢!」

一陣沉寂。

「……韋林頓,這是個美國人?或者這是一種美國顏色,綠顏色?你是個走南闖北的喜劇演員,你應當曉得。」

「喔唷!走南闖北?」「喜劇演員」回答說,「是的,我是到過一些地方,但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坐在篷車裡邊有什麼好看的?」

莫納謹慎地從兩塊簾子中間往外張望。

指揮掛燈籠的是個肥頭禿腦的人,穿著一件肥得出奇的短大衣,手裡拿著一根長竿,上面吊著些彩色的燈籠。他叉著兩條腿,靜靜地看著他的同伴幹活。

那個喜劇演員的長相是人們想象之中最可悲的:高高的個兒,瘦骨嶙峋,顫顫悠悠,一雙淺藍色的斜視眼,鬍子遮住了缺了牙的嘴巴,使人聯想到一個溺斃者在石板地上淌水的面孔;他沒穿外衣,露著襯衫袖子,牙齒咯咯發響;他的談吐和手勢都顯露出他十分自卑。

悲傷而又可笑地沉思了一會兒以後,他走近夥伴,張開雙臂,跟他傾訴起自己的心裡話來:

「你要我跟你講嗎?……我不明白人家為什麼要找像我們這般令人討厭的人替這樣的節日幫忙!我的夥計……」

胖大個兒並沒有留神他的肺腑之言,仍舊叉著雙腿,看他的夥伴幹活。他打了個呵欠,平靜地吸了吸鼻子,然後轉過身子,走過去把竿子放在肩上,說:

「得了,走吧!該換換衣服吃晚飯了。」

吉普賽人跟著出去。但當他走到凹室跟前時,開玩笑似的深深一鞠躬,說:

「睡覺的先生,您現在只需要醒過來,穿上侯爵的服裝。即使您像我一樣是個潦倒的人,您也儘可以下去參加化裝盛會,因為這兒的先生們和小姐們喜歡這樣。」

他又鞠了最後一躬,用賣藝人吹噓的腔調說:

「我的夥伴,廚房專員馬洛戈將向您介紹扮演阿爾勒坎的演員和我—您的僕人,比埃羅的扮演者。」

從喜劇演員的衣衫可以看出他是個吉普賽人。

阿爾勒坎和比埃羅都是義大利喜劇中有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