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當她一瞧見這位婦女坐在餐廳靠裡的大椅子上,便馬上住口,神情很是尷尬。她趕緊脫掉帽子,把它翻轉過來,彎起右胳膊,一直把它像只鳥窩似的貼在胸口。
那個頭戴風帽的婦女,兩膝之間夾著一把雨傘和一隻皮拎包,開始講述她的來意。她微微地搖晃頭腦,鼓動舌簧,儼然像個來做客的女賓。她已經恢復了常態。當她一講到她兒子,樣子就顯得高貴而神秘,使我們頗為好奇。
他們倆都是從聖·阿加特十四公里以外的拉費泰·當齊榮坐車來的。她是個寡婦,按她自己的說法還挺有錢;她的小兒子安託尼一天晚上從學校回來後死了,因為他和他哥哥在一個骯髒的池塘裡遊了泳。她決定讓她大兒子奧古斯丁到我們這裡來寄宿,以便學完高階班的課程。
接著,她馬上把她帶來的寄宿生大加稱讚。我一分鐘前在門口看到這位灰頭髮婦女時,她還彎著身子,失魂落魄,像只丟了野雛的母雞哀求憐憫,而現在已經完全變成另一種人了。她對兒子大加讚賞的一切,真令人吃驚:兒子喜歡討她好,有時光著腳丫子,沿著河邊走好幾公里,把丟在水草裡的水雞蛋和野鴨蛋撿來給她……他也撒鳥網……有一天夜裡,他還在林子裡一把抓住了一隻野雞的頸子……
我這個人膽小得連外套上被鉤個小洞都不敢回家,不禁驚奇地望著米莉。
但我媽媽已經什麼都聽不進,還讓那位太太也別吱聲;她把手裡的「鳥窩」放在桌上,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彷彿要走出去看看究竟有什麼人……
果然,我們聽見上面有陌生人的腳步聲,在堆放去年七月十四日放煙火用具的小間裡踱來踱去,震得天花板咚咚作響,腳步聲還穿過樓上幾間陰暗寬敞的穀倉間,最後朝無人居住的、用來晾乾木板和放熟土豆的配間的方向消失。
米莉低聲說:「剛才我就在底層的房間裡聽到過這個聲音,我以為是弗朗索瓦你回來了……」
誰也沒有答話。我們三個人都站著,心裡怦怦地跳;突然頂樓通到廚房樓梯的門開啟了,有一個人走下梯級,穿過廚房,來到餐廳陰暗的進口處。
「是你,奧古斯丁?」太太說。
來的人是個十七歲模樣的大男孩。黃昏來臨,我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他那頂戴在後腦勺的農式氈帽,黑色的上衣,腰部束著一根小學生常用的皮帶。我也依稀辨出他在微笑……
他一眼瞧見我,還沒有等到別人問他幹什麼來著,就先開了口:「你到院子裡來一下好嗎?」
我遲疑了一秒鐘。米莉沒有攔我,我就拿起帽子,朝他走去。我們從廚房出去,走到風雨操場,那裡夜幕也已降臨。在落日的餘暉中,我一邊走,一邊看到他鼻正臉方,唇帶茸毛。
「我在你的頂樓裡找到了這些玩意兒,」他說,「你從來沒有在那兒瞧過?」
他手裡拿著一隻已經發了黑的木輪子,周圍繞著一根破碎了的煙火導線:這也許是七月十四日放的太陽或月亮煙火。
他說:「有兩支菸火沒有放出去,我們現在還可以點。」他說這話時很平靜,他的樣子似乎希望下面能有場好戲可看。
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扔,我看到他像農民一樣頭髮剃得平平的。他給我看兩支菸火,上面還帶著一截紙做的引火線;它是被火燒斷後發黑,並被扔掉的。他把木輪的輪轂埋在沙子裡,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這一點我十分吃驚,因為我們這兒是絕對禁止的—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把導火線點著,然後拽著我的手,使勁把我往後拉。
一會兒以後,房門開處,莫納的媽媽跟著我的媽媽,兩人一齊走了出來;她們已經商量好寄宿的費用;隨著「嗤」的一聲,只看見兩束紅白相間的火星,從風雨操場凌空而起;媽媽在一剎那間,看見我在奇光異彩中踮著腳,拉著新來孩子的手,一動也不動……
這次,她還是沒說什麼。
晚上,吃晚飯時,我們家的飯桌上多了一個悶聲不響的夥伴。他光是低著腦袋吃飯,也不管我們三雙眼睛正一齊盯著他。
法國小學為六年制:兩年預備班,兩年初級班,兩年中級班。高階班實際上是初中,十九世紀時某些小學附設高階班,可以培養小學師資。
講道開始前趕到教堂做彌撒,不算遲到。講道一開始,很少有人再進教堂,而寧可做下一場彌撒。
孩子在接受洗禮前還不是教徒,不能進教堂,所以儀式要在教堂外的門廳裡舉行。洗禮儀式後要發糖,所以孩子們等著。
七月十四日是法國國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