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喻世明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遊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綵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徑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待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遺下一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於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雲: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綵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雲:「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雲:

漏滴銅壺聲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綵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有《南鄉子》詞一首,單題著交歡趣向。道是:

粉汗溼羅衫,為雨為雲底事忙?兩隻腳兒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癲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裡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嘆,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屧廊緩步,芳徑輕移,擎抬繡閣之中,出沒繡裙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徑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裡,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為甚的?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託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稍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訊息,不若從浣紗女遊於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憑欄,四顧澂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嘆,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誨盜,稍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稍子欲淫汙妾,妾誓死不從。次日稍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託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游學士所作《生查子》詞雲: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雲:「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鬆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唬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緞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絃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復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徑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為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燃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作者「馮夢龍」的其他小說

東周列國志》《醒世恆言》《智囊》《警世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