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臨安裡錢婆留髮跡

喻世明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卻說黃巢聽得前隊在石鑑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來,問道:「臨安軍在那裡?」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嘆道:「曏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於是賊兵不敢停石鑑鎮上,徑望越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為證:

能將少卒勝多人,良將機謀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聽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準備,乃遣人打話,情願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徑過越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勝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勝。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哄得錢鏐到此,或優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無能為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若吞併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機,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

漢宏再拜,奉書於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禦。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唇齒之義,遣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後,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聽越州事情,已知黃巢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鏐道:「明公與劉觀察隙嫌已構,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託帝王之胄,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於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勳垂於竹帛,身安於泰山,豈非萬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後發精兵二千,付與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幾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勝之喜,便與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勝兵也。若縱之入城,實為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於城外,獨召錢鏐相見。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後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於城外屯札,單請將軍入城相會。」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願以肝腦相報。董刺史與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願見察使矣。」說罷,仰面嘆雲:「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必當親自勞軍,與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

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準備。

且說劉漢宏聽沈苛回話,信以為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為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餘人,昂然而入,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冑在身,恕不下拜了。」氣得劉漢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與觀察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與觀察敵體,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望上一捵,二十餘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錢鏐拔出佩劍,沈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後便跑,手下跟隨的,約有百餘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殺散眾人,徑往館驛後園來尋劉漢宏,並無蹤跡。只見土牆上缺了一角,已知爬牆去了。錢鏐懊悔不迭,率領二千軍眾,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準備,自己後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為先鋒,自引大軍隨後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趕,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忽聽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撥開。為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線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掛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須。私商船上有名人,廝殺場中無敵手。

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與大郎相會。後聞大郎破賊成功,為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聚起鹽徒二百餘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兵,為何如此之速?」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煩之處。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趕,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達,不以董刺史為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趕不著,必然直趨杭州,與董家索鬥。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薦,前程萬里,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分付,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機。

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幾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為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薦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為人!」當下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向杭州進發。

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湧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擺開。為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兇勇。漢宏吃了一驚,正欲迎敵,只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麼?」漢宏回言:「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夥兄弟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奈手下眾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於察使,小人願為前部,少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行,陸萃改作後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準備。聞越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與察使同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並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罵道:「你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鍾明,右有鍾亮,徑衝入敵陣,要拿劉漢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傍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此!」手起刀落,斬漢宏於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

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並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廷多事,不暇究問,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鍾起將親女嫁與錢鏐為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與錢鏐。錢公、錢母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鐫得有字幾行。農民不識,把與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乃是四句讖語。道是:

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後面又鐫「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為奇貨,留在家中。次日懷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與錢鏐刺史,密陳天命。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於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機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若將此碑獻與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隻小小翠鳥。羅平挨身上前,問其緣故。眾人道:「這小鳥兒,又非鸚哥,又非鴝鵒,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兒,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羅平問道:「這小鳥兒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鄉里砍柴,聽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棲竿棲得來,是天生會話的。」羅平道:「我與你兩貫足錢,賣與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趕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兒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驚,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宜呼曰‘靈鳥’。」因於懷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機會,用越杭之眾,兼併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

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聽了這一席話,大喜道:「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於是拜羅平為軍師,招集兵馬,又於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為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聽用。錢鏐見書,大驚道:「董昌反矣。」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為蘇、杭等州觀察。於是錢鏐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於範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

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罵道:「賊狗奴,敢賣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洩吾恨。」羅平諫道:「錢鏐異志未彰,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後以尊臨卑,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於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為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三丁抽一,得兵五萬,號稱十萬,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餘,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萬人,軍威甚盛,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徵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勝矣。」於是先遣鍾明卑詞犒師,續後親領五千軍馬,願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數日,錢鏐偽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病,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進。有詩為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

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聽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為先鋒,來襲越州。又分付鍾明、鍾亮各引精兵五百,潛屯餘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此過,然後自後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勝。分撥已定,乃對賓客鍾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並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萬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武徑入府中,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餘人,拘於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書曰: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為唐臣,誰不憤疾?鏐迫於公義,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機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聽得「靈鳥」叫聲:「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掛著。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唬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驀然倒地。眾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了「靈鳥」。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徵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驚非小。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未可盡信。錢鏐託病回兵,必有異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偽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平叫將來使斬訖,恐洩漏訊息;再教傳令,併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間好辦走路。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徐福各引一萬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後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萬軍馬,與羅平斷後。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餘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忽聽得山凹裡連珠炮響,鼓角齊鳴,鍾明、鍾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出來。薛明接住鍾明廝殺,徐福接住鍾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離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著忙,措手不迭,被鍾明斬於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將,亦被鍾亮斬之,眾軍都棄甲投降。二鍾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董昌大軍隨後即至,眾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後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後可獲全勝矣。」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眾縱去,使報董昌訊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餘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聽後面連珠炮響,兩路伏兵齊起,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了五十餘里,方才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後軍訊息。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幾個裨將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向二鍾處納降,併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裡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鍾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衝出。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死!」軍士都拜伏於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兵雖降,其勢甚眾,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聽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後隊也。」綽刀上馬,準備迎敵。馬頭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鍾明、鍾亮,為追趕董昌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勳。是晚同下寨於臨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鍾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寧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歎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未幾,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極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鍾氏冊封王妃;鍾起為國相,同理政事;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衝擊。乃大起人夫,築捍海塘,累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湧,難以施功。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勾數日,捍海塘築完,命其門曰「候潮門」。

錢鏐嘆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鑑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壞,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錦裡,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兒,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裡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餘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吆喝,錢鏐道:「休得驚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啖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裡中肥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只見裡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盃,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餘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輝,百歲荏兮會時稀。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歡暢,乃改為吳音再歌,歌曰: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

長在我儂心子裡,我儂斷不忘記你。

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後唐主禪位於梁,梁主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為吳越王,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與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蹕,山呼萬歲。據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擾,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諡曰武肅。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後,錢俶來朝。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讖,應於此矣。後人有詩讚雲:

將相本無種,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

石鑑呈形異,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挨拿:搜捕。

務外:不幹正經事。

芻糧:糧草。多指供軍隊用的飼料和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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