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

喻世明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席散後,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受禍,春娘流落為娼,厭惡風塵,志向可憫。男情願復聯舊約,不以良賤為嫌。單公拆書觀看,大驚,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家各傷感不已。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於太守求為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與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不一日,來到全州,徑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與鄭司理說知其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雲:貴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是過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看了,道:「此美事也,敢不奉命?」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為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太守當面批准了。

候至日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打探訊息。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為何而設?豈欲與楊玉舉離別觴耶?事已至此,只索聽之。」少頃,果召楊玉祗候,席間只請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願續舊婚,及邢祥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為縣君,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於火宅之中,陰德如山,妾惟有日夕籲天,願恩官子孫富貴而已。」太守嘆道:「麗色佳音,不可復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離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約,便是孺人,我等俱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以傷雅道。」太守踧踖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今得罪於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與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後堂同席,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徑坐早堂,便下文書與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願一見而別,亦所甘心。」太守遣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後堂,隔屏對翁、嫗說道:「我夫妻重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已多,亦足為汝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嫗兀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翁、楊嫗。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抬出楊玉,徑送至司戶衙中;取出私財十萬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日,鄭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為證:

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

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賀,司戶置酒相待。四承務自歸臨安,回覆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其他姊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復相見。欲具些少酒食,與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可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體?」春娘乃設筵於會勝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嫗,及舊時同行姊妹相厚者十餘人,都來會飲。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勝寺等候眾人到齊,方才來稟。楊翁、楊嫗先到,以後眾妓陸續而來。從人點客已齊,方敢稟知司戶,請孺人登輿。僕從如雲,前呼後擁。到會勝寺中,與眾人相見。略敘寒暄,便上了筵席。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名英,原與楊嫗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為姊,情似同胞,極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鬱郁之意。是日,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汙泥之中,高翔青雲之上,似妹子沉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勝悽慘,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線,能於暗中縫紉,分際不差。正是:

織發夫人昔擅奇,神針娘子古來稀。

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吾妹肯來與我作伴否?」李英道:「若得阿姊為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覓針線人,得我為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道:「雖然如此,但吾妹平日與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雲泥迥隔,又有嫡庶之異;即使朝夕奉侍阿姊,比於侍嬸,亦所甘心。況敢與阿姊比肩耶?」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與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一連幾日。李英遣人以問安奶奶為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線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已,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與我少小相處,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向守公求之?萬一不從,不過拚一沒趣而已,妾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倖相從,豈非全美!」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不得已,先去與鄭司理說知了,捉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鵰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與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十萬錢,一半給與李嫗,以為贖身之費;一半給與楊嫗,以酬其養育之勞。自此春娘與李英姊妹相稱,極其和睦。當初單飛英隻身上任,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後人有詩云:

官舍孤居思黯然,今朝綵線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懷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汙泥挺出並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挈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萬不得已之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氣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李英於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裡肯依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針線,遂勸單公收留與兒子為妾。

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為有義氣,互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累薦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之,愛如己出。後讀書登第,遂為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為佳話。有詩為證:

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向青樓認舊緣?

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賢。

清話:高雅不俗的言談。此處指閒談。

宿約:事先或舊時的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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