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行首見了,吃一驚。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跧蹲在東司邊。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異相,又曾聽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人裡面藏躲。地方等了一餉,不聽得閻行首家裡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後,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詔來。閻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後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奶子點蠟燭去照,只見一隻白大蟲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異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願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與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閻待詔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裡好歡喜,一徑來營裡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里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詔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他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與你說。」史弘肇道:「說甚麼親?」閻待詔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三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三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後,不許再著人客;第三,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並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依得這三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覆了妹子,兩相情願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與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司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鋪已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捨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鋪屋裡睡。押鋪道:「我沒興添這廝來蒿惱人。」正埋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與押鋪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裡?」押鋪指著道:「見在那裡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教: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
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作郭大郎。怎生模樣?
抬左腳,龍盤淺水;抬右腳,鳳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壓不得。
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撲了潘八娘子釵子,潘八娘子看見他異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里看,殺了構欄裡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鋪屋下睡著,押鋪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兀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撲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鋪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裡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鋪屋裡宿臥。郭大郎那裡住得幾日,□□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賭,偷雞盜狗,一味乾顙不美,蒿惱得一村疃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復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賺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裡去偷只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隻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三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隻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隻狗子,撏剝乾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閣那盤子在上。夫人在簾子裡看見郭大郎,肚裡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裡。」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肉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裡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問他兩個,做甚麼?」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鋪屋裡,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裡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剗地坐得牢裡!」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賺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忒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賺一文,早是夫人教買了。你好羞人,兀自有那面顏來討錢!你通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問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兀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隻金釵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人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麼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的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平,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丰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雲際會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萬古,自然光采生門戶。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與豪富。
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釵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裡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兀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教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裡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王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三盞酒,郭大郎覷著王婆道:「我那裡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免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嬸嬸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依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體,坐後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儔;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客。
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太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
未酬奮翼沖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
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萬之多,形勢盡一時之勝。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綺羅,到處名園開麗景。東連鞏縣,西接澠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彷彿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侯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勝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裡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待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麼?」貴人道:「帶得來。」李部署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般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般武藝,不是頭了,口裡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俟候,耽擱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口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俟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原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俟候,悶悶不已,在客店前閒坐,只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只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孃。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孃。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地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分付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裡?」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裡叫撲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撲魚的是甚麼人?
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
酒店裡叫住撲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裡吃酒,見撲魚的,遂叫人酒店裡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徑硬拿了魚。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裡,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麼人?好不諳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俱休。到酒店裡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耽擱我在這裡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裡比個大哥二哥!」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替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若要富貴足,直持雀銜谷。」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谷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彩。正是:
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汭一團花。
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
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
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三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濼裡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兀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後把眉攢。
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聽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驚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旨,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廝打,令公鈞旨,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旨,便問郭大郎道:「那裡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複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耽擱在旅店兩月有餘。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臺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複道:「郭威十八般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旨:教李霸遇與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已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覆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適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裡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崑崙山頭瀉出。三轉身,兩腳。旋風響,臥烏嗚。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
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鬥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彩不迭。
羊祜病中推杜預,叔牙囚裡薦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兒識大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幾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閒幹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驚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鬨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後去告訴道:「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兒,十八歲,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教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諭。’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兒?只割捨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鳳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豎。兩條忿氣,從腳底板貫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
郭部署向前與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為我毆打這廝!」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捽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何?
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徑來河南府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覆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司理院問罪。怎見得司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官」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龐眉節級,執黃荊儼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剎。枷分三等,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嗓勘官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在廓上,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旨,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分付幾句,又把筆去那桌子面上寫四宇。王琇看時,乃是:「寬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旨。」令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已,徑回來司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兒,戲於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趕這蛇。急趕急走,慢趕慢走;趕到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司房裡,颯然睡覺。原來人困後,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與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憂困」。不成「喜困」「歡困」。王琇得了這一夢,肚裡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撲: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後來因事離了河北,築築磕磕,受了萬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來?正是:
袖中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當夜黃昏後,忽居民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裡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令公大喜!原來令公日間已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與王琇。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符令公的書與貴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汴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宜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裡,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汴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徑往殿司衙門俟候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
青涼傘招颭如雲,馬頷下珠纓拂火。
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貴人走向前,應聲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臺覽。」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隨入衙。劉大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郭威拜謝訖。
自後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是日,桑維翰與夫人在看街裡,觀看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三百餘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簾前,使此人鞠躬聽命。」夫人道:「果如是,妾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妾一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簾裡,傳鈞旨趕上劉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
直饒百萬將軍貴,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耽擱了半日,不聞鈞旨。桑維翰與夫人飲酒,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稟覆。到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到衙內焦躁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儒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閣子裡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懷忿,在朝見處,有犯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裡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
特意種花栽不活,等閒攜酒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為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後,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彩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個個腕懸鞭與簡。晨雞啼後,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嶺。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雲陪曉翠,晚些見落日伴殘霞。
指那萬水千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大林:
幹聳千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槎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上巢綵鳳。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鋪半天雲影。闊遮十里地,高拂九霄雲。
劉太尉方欲持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驚,將為道是強人,卻待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眾人擺列在前,齊唱一聲喏。為首一人稟覆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為牙將。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後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牙將,撲翻身體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為左右牙將。後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汴,史、郭二人為先鋒,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後漢。史弘肇自此直髮跡,做到單、滑、宋、汴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幢擁,皂纛旗開。壯士攜鞭,佳人捧扇。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上載道:梁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為兵,隸開道指揮,選為禁軍,漢高祖典禁軍為軍校。其後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拜中書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已死,追封鄭王。詩曰:
結交須結英與豪,勸君莫結兒女曹。
英豪際會皆有用,兒女柔脆空煩勞。
廝(tì):糾纏;煩擾。
幕次:臨時搭起的帳篷。
剗(chǎn)地:怎的,怎麼。表示嗔怪﹑反詰語氣。
撲魚:宋元間魚販以賭博的方式招攬生意。
過賣:舊時酒飯館裡招呼食客的堂倌。
鈞眷:對豪門貴族的家眷或他人的親屬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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