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
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梁。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三場文字俱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厶’傍,天子高明,說是‘口’傍。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裡,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裡,黃金理入汙泥中。
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否。我也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
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鳳墀。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已。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闕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待來日蚤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並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三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蚤起等待。果然昨日那沒須的白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齎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趙旭再三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於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藍衫插,袖裡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三日後起程。
於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憂衝。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鬨,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三日,並無訊息。」虞候道:「秀才,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開啟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幞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已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日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
趙旭問虞候道:「前者,白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日上任,駿馬雕鞍,張三簷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已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閤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日月之光,願孩兒忠心補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閤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賀,做了好幾日筵席。舊時逃回之僕,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俱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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