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喻世明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

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味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裡時時發癢。日里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孃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孃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洗過,那東西就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孃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子見他欲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痴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兒?」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覆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在三巧兒床上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似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幹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

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齣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幹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託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閤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作「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紀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

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孃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紀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孃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僱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聞說爹孃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孃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樑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翻坐兀子,孃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僱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蹊蹺,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裡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繚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

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交縣。問到陳商家裡,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傢俬,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託,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絃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託,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作陳商?可是白淨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絃,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悚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準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幹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幹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俟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裡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援。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訊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孃訊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作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籠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採,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小祥:用於稱一般死者的週年祭。

走野:指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扳:同「攀」,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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