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箭,不覺三年。新官上任,趙知縣帶了人從歸東京。在路行了幾日,離那廣州新會縣有二千餘里,來到座館驛,喚作峰頭驛。知縣入那館驛安歇,僕從唱了下宿喏。到明朝,天色已曉,趙知縣開眼看時,衣服箱籠都不見。叫人從時,沒有人應。叫管驛子,也不應。知縣披了被起來,開放閣門看時,不見一人一騎,館驛前後並沒一人,荒忙出那館驛門外看時:
經年無客過,盡日有云收。
思量:「從人都到那裡去了?莫是被強寇劫掠?」披著被,飛也似下那峰頭驛。行了數里,沒一個人家,趙知縣長嘆一聲,自思量道:「休,休!生作湘江岸上人,死作路途中之鬼。」
遠遠地見一座草舍,知縣道:「慚愧!」行到草舍,見一個老丈,便道:「老丈拜揖,救趙再理性命則個!」那老兒見知縣披著被,便道:「官人如何恁的打扮?」知縣道:「老丈,再理是廣州新會縣知縣,來到這峰頭驛安歇。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老兒道:「卻不作怪!」也虧那老兒,便教知縣入來,取些舊衣服換了,安排酒飯請他。住了五六日,又措置盤費攛掇知縣回東京去。知縣謝了出門。
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歸去那對門茶坊裡,叫點茶婆婆:「認得我?」婆婆道:「官人失望。」趙再理道:「我便是對門趙知縣,歸到峰頭驛安歇,到曉起來,人從擔仗都不見一個。罪過村間一老兒,與我衣服盤費。不止一日,來到這裡。」婆婆道:「官人錯了!對門趙知縣歸來兩個月了。」趙再理道:「先歸的是假,我是真的。」婆婆道:「哪得有兩個知縣?」再理道:「相煩婆婆叫我媽媽過來。」婆婆仔細看時,果然和先前歸來的不差分毫。只得走過去,只見趙知縣在家坐地。婆婆道了萬福,卻和外面一般的。入到裡面,見了媽媽道:「外面又有一個知縣歸來。」媽媽道:「休要胡說!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有兩個知縣來!」婆婆道:「且去看一看。」走到對門,趙再理道:「媽媽認得兒?」媽媽道:「漢子休胡說!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兩個?」趙再理道:「兒是真的!兒歸到峰頭驛,睡了一夜,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了。如此這般,來到這裡。」看的人㧎肩疊背,擁約不開。趙再理捽著娘不肯放。點茶的婆婆道:「生知縣時須有個瘢痕隱記。」媽媽道:「生那兒時,脊背下有一搭紅記。」脫下衣裳,果然有一搭紅記。看的人發一聲喊:「先歸的是假的!」
卻說對門趙知縣問門前為甚亂嚷,院子道:「門前又一個知縣歸來。」趙知縣道:「甚人敢恁的無狀!我已歸來了,如何又一個趙知縣?」出門,看的人都四散走開。知縣道:「媽媽,這漢是甚人?如何扯住我的娘無狀!」娘道:「我兒身上有紅記,是真的。」趙知縣也脫下衣裳。眾人大喊一聲,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紅記。眾人道:「作怪!」
趙知縣送趙再理去開封府。正直大尹升堂,那先回的趙知縣,公然冠帶入府,與大尹分賓而坐,談是說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將趙再理喝罵,幾番便要用刑拷打。趙再理理直氣壯,不免將峰頭驛安歇事情,高聲抗辨。大尹再三不決,猛省思量:「有告劄文憑是真的。」便問趙再理:「你是真的,告劄文憑在那裡?」趙再理道:「在峰頭驛都不見了。」大尹臺旨,教客將請假的趙知縣來。太守問:「判縣郎中,可有告劄文字,在何處?」知縣道:「有。」令人去媽媽處取來呈上。大尹叫:「趙再理,你既是真的,如何官告文憑,卻在他處?」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峰頭驛失去了。卻問他幾年及第?試官是兀誰?當年做甚題目?因何授得新會縣知縣?」大尹思量道:「也是。」問那假的趙知縣,一一對答,如趙再理所言,並無差誤。大尹一發決斷不下。
那假的趙知縣歸家,把金珠送與推款司。自古「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推司接了假的知縣金珠,開封府斷配真的出境,直到兗州奉符縣。兩個防送公人,帶著衣包雨傘,押送上路。
不則一日,行了三四百里路,地名青巖山腳下,前後都沒有人家。公人對趙再理道:「官人,商量句話,你到牢城營裡,也是擔土挑水,作塌殺你,不如就這裡尋個自盡。非甘我二人之罪,正是上命差遣,蓋不由己。我兩個去本地官司討得迴文。你便早死,我們也得早早回京。」趙再理聽說,叫苦連天:「罷,罷!死去陰司告狀理會!」當時顫做一團,閉著眼等候棍子落下。公人手裡把著棍子,口裡念道:「善去陰司,好歸地府。」恰才舉棍要打,只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防送公人不得下手!」唬得公人放下棍子,看時,見一個六七歲孩兒,裹著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甜鞋淨襪,來到目前。公人問:「是誰?」說道:「我非是人。」唬得兩個公人,喏喏連聲。便道:「他是真的趙知縣,卻如何打殺他?我與你一笏銀,好看承他到奉符縣。若壞了他性命,教你兩個都回去不得。」一陣風,不見了小兒。
二人便對趙知縣道:「莫怪,不知道是真的!若得回東京,切莫題名。」迤邐來到奉符縣牢城營,端公交割了。公人說上項事,端公便安排書院,請那趙知縣教兩個孩兒讀書,不教他重難差役。然雖如此,坐過公堂的人,卻教他做這勾當,好生愁悶,難過日子。不覺捱了一年。
時遇春初,往後花園閒步散悶,見花柳生芽,百禽鳴舞。思想為官一場,功名已付之度外,奈何骨肉分離,母子夫妻俱不相認。不知前生作何罪業,受此惡報!餬口於此,終無出頭之日,悽然墮下淚來。猛見一所池子,思量:「不如就池裡投水而死,早去陰司地府告理他。」嘆了口氣,覷著池裡一跳。只聽得有人叫道:「不得投水!」回頭看時,又見個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孩兒,道:「知縣,婆婆教你三月三日上東峰東嶽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與你一件物事,上東京報仇。」趙知縣拜謝道:「尊神,如今在東京假趙某的是甚人?」孩兒道:「是廣州皂角林大王。」說罷,一陣風不見了。
巴不得到三月三日,辭了端公,往東峰東岱嶽燒香。上得岳廟,望那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拜祝再三。轉出廟後,有人叫:「趙知縣!」回頭看時,見一個孩兒,挽著三個角兒,棋子布背心,道:「婆婆叫你。」隨那小兒,行半里田地看時,金釘朱戶,碧瓦雕樑。望見殿上坐著一個婆婆,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有三四個孩兒,叫:「恩人來了。」如何叫趙知縣是恩人?他在廣州做知縣時,一年便救了兩個小廝,三年便救幾人性命,因此叫作恩人。知縣在階下拜求。婆婆便請知縣上殿來:「且坐,安排酒來。」數杯酒後,婆婆道:「見今在東京奪你家室的,是皂角林大王。官司如何斷決得!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之功,卻用救你。」便叫第三個孩兒:「你取將那件物事。」孩兒手裡託著黃帕,包著一個盒兒。婆婆去頭上拔一隻金釵,分付知縣道:「你去那山腳下一所大池邊頭一株大樹,把金釵去那樹上敲三敲,那水面上定有夜叉出來。你說是九子母娘娘差來,便帶你到龍宮海藏取一件物事在盒子內,便可往東京壞那皂角林大王。」知縣拜謝婆婆,便下東峰東岱嶽來。
到山腳下,尋見池子邊大樹,用金釵去敲三敲。一陣風起,只見水面上一個夜叉出來,問:「是甚人?」便道:「奉九子母娘娘命,來見龍君。」夜叉便入去,不多時,復出來叫知縣閉目。只聽得風雨之聲。夜叉叫開眼,看時:
靄靄祥雲籠殿宇,依依薄霧罩迴廊。
夜叉教知縣把那盒子來。知縣便解開黃袱,把那盒子與夜叉。夜叉揭開盒蓋,去那殿角頭叫惡物過來。只見一件東西,似龍無角,似虎有鱗,入於盒內。把盒蓋定,把黃袱包了,付與知縣牢收,直到東京去壞皂角林大王。夜叉依舊教他閉目,引出水中。
知縣離了東峰東岱嶽,到奉符縣,一路上自思量:「要去問牢城營端公,還是不去好?我是配來的罪人,定不肯放我去。留住便壞了我的事,不如一徑取路。」過了奉符縣,趁金水銀堤汴河船,直到東京開封府前,大聲叫屈:「我是真的趙知縣,卻配我到兗州奉符縣。如今佔住我渾家的不是人,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眾人都擁將來看,便有做公的捉入府來,驅到廳前階下。大尹問道:「配去的罪人,輒敢道我打斷不明!」趙知縣告大尹:「再理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第一日打斷公事,忽然打一個噴嚏,廳上廳下人都打噴嚏。客將稟覆:‘離縣九里有座皂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皂角樹,多年蛀成末,無人敢動。判縣郎中不曾拈香,所以大王顯靈,吹皂角末來打噴嚏。’再理即時備馬往廟拈香,見神道形容怪異,眼裡伸出兩隻手來。問廟祝春秋祭賽何物,複道:‘春賽祭七歲花男,秋賽祭一童女,背綁在將軍柱上,剖腹取心供養。’再理即時將廟官送獄究罪,焚燒了廟宇神像。回來路上,又見喝:‘大王來!’紅紗照道。再理又射了一箭,次後無事。捻指三年任滿,到半路館驛安歇。到天明起來,三十餘人從者不見一人。上至頭巾,下至衣服,並不見。只得披著被走鄉中,虧一個老兒贈我衣服盤費,得到東京。不想大尹將再理斷配去奉符縣。因上東峰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得其一物,在盒子中,能壞得皂角林大王。若請那假知縣來,壞他不得,甘罪無辭。」大尹道:「你且開盒子先看一看,是甚物件。」再理告大尹:「看不得。揭開後,壞人性命。」
大尹教押過一邊,即時請將假知縣來,到廳坐下。大尹道:「有人在此告判縣郎中非人,乃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假知縣聽說,麵皮通紅,問道:「是誰說的?」大尹道:「那真趙知縣上東峰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所說。」假知縣大驚,倉皇欲走。那真的趙知縣在階下,也不等大尹臺旨,解開黃袱,揭開盒子。只見風雨便下,伸手不見掌。須臾,雲散風定,就廳上不見了假的知縣。大尹嚇得戰做一團,只得將此事奏知道君皇帝。降了三個聖旨:第一,開封府問官追官勒停;第二,趙知縣認了母子,仍舊補官;第三,廣州一境不許供養神道。
趙知縣到家,母親妻子號啕大哭。「怎知我兒卻是真的!」叫那三十餘人從問時,複道:「驛中五更前後,教備馬起行,怎知是假的!」眾人都來賀喜,問盒中是何物,便壞得皂角林大王。趙知縣道:「下官亦不認得是何物,若不是九子母娘娘,滿門被這皂角林大王所壞。須往東峰東岱嶽燒香拜謝則個。」即便揀日,帶了媽媽渾家僕從,上汴河船,直到兗州奉符縣,謝了端公。那端公曉得是真趙知縣,奉承不迭。
住了三兩日,上東峰東岱嶽來。入得廟門,徑來左廊下謝那九子母娘娘。燒罷香,拜謝出門。媽媽和渾家先下山去。趙知縣帶兩個僕人往山後閒行,見怪石上坐一個婆婆,顏如瑩玉,叫一聲:「趙再理,你好喜也!」趙知縣上前認時,便是九子母娘娘。趙知縣即時拜謝。娘娘道:「早來祈禱之事,吾已都知。盒子中物,乃是東峰東岱嶽一個狐狸精。皂角林大王,乃是陰鼠精。非狸不能捕鼠。知縣不妨到御前奏上,宣揚道力。」道罷,一陣風不見了。趙知縣駭然大驚。下山來,對媽媽渾家說知,感謝不盡。直到東京,奏知道君皇帝。此時道教方當盛行,降一道聖旨,逢州遇縣,都蓋九子母娘娘神廟。至今廟宇猶有存者。詩云:
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
若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訴明神。
失望:猶言沒見過。
告劄:古代授官的文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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