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又過幾時,沒飯吃了,對春兒道:「我看你朝暮紡績,倒是一節好生意。你如今又沒伴,我又沒事做,何不將紡績教會了,也是一隻飯碗。」春兒又好笑又好惱,忍不住罵道:「你堂堂一軀男子漢,不指望你養老婆,難道一身一口,再沒個道路尋飯吃?」可成道:「賢妻說得是。‘鳥瘦毛長,人貧智短。’你教我那一條道路尋得飯吃的,我去做。」春兒道:「你也曾讀書識字,這裡村前村後,少個訓蒙先生,墳堂屋裡又空著,何不聚集幾個村童教學,得些學俸,好盤用。」可成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賢妻說得是。」當下便與鄉老商議,聚了十來個村童,教書寫仿,甚不耐煩,出於無奈。過了些時,漸漸慣了,枯茶淡飯,絕不想分外受用。春兒又不時牽前扯後的訴說他,可成並不敢回答一字。追思往事,要便流淚。想當初偌大傢俬,沒來由付之流水,不須題起;就是春兒帶來這些東西,若會算計時,儘可過活,如今悔之無及。

如此十五年。忽一日,可成入城,撞見一人,豸補銀帶,烏紗皂靴,乘輿張蓋而來,僕從甚盛。其人認得是曹可成,出轎施禮,可成躲避不迭。路次相見,各問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當初與可成同坐監,同撥歷的,近選得浙江按察使經歷,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熱鬧。

可成別了殷盛,悶悶回家,對渾家說道:「我的家當已敗盡了,還有一件敗不盡的,是監生。今日看見通州殷盛選了三司首領官,往浙江赴任,好不興頭!我與他是同撥歷的,我的選期已透了,怎得銀子上京使用。」春兒道:「莫做這夢罷,見今飯也沒得吃,還想做官!」過了幾日,可成欣羨殷監生榮華,三不知又說起。春兒道:「選這官要多少使用?」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財來財往,莫說監生官。使用多些,就有個好地方,多趁得些銀子;再肯營幹時,還有一兩任官做。使用得少,把個不好的缺打發你,一年二載,就升你做王官,有官無職,監生的本錢還弄不出哩。」春兒道:「好缺要多少?」可成道:「好缺也費得千金。」春兒道:「百兩尚且難措,何況千金?還是訓蒙安穩。」可成含著雙淚,只得又去墳堂屋裡教書。正是:

漸無面目辭家祖,剩把淒涼對學生。

忽一日,春兒睡至半夜醒來,見可成披衣坐於床上,哭聲不止。問其緣故,可成道:「適才夢見得了官職,在廣東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眾書吏參謁。我方吃茶,有一吏,瘦而長,黃鬚數莖,捧文書至公座。偶不小心觸吾茶甌,翻汙衣袖,不覺驚醒。醒來乃是一夢。自思一貧如洗,此生無復冠帶之望,上辱宗祖,下玷子孫,是以悲泣耳!」春兒道:「你生於富家,長在名門,難道沒幾個好親眷?何不去借貸,為求官之資?倘得一命,償之有日。」可成道:「我因自小務外,親戚中都以我為不肖,擯棄不納。今窮困如此,枉自開口,人誰託我?便肯借時,將何抵頭?」春兒道:「你今日為求官借貸,比先前浪費不同,或者肯借也不見得。」可成道:「賢妻說得是。」次日真個到三親四眷家去了一巡:也有閉門不納的,也有回說不在的;就是相見時,說及借貸求官之事,也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辭沒有的,又有念他開口一場,少將錢米相助的。可成大失所望,回覆了春兒。正是:

早知借貸難如此,悔卻當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無計,只是啼哭。春兒道:「哭恁麼?沒了銀子便哭,有了銀子又會散漫起來。」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還信我不過,莫說他人!」哭了一場:「不如死休!只可惜負了趙氏妻十五年相隨之意。如今也顧不得了。」可成正在尋死,春兒上前解勸道:「‘物有一變,人有千變,若要不變,除非三尺蓋面’。天無絕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輕?」可成道:「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無用,倒不如死了乾淨,省得連累你終身。」

春兒道:「且不要忙,你真個收心務實,我還有個計較。」可成連忙下跪道:「我的娘,你有甚計較?早些救我性命!」春兒道:「我當初未從良時,結拜過二九一十八個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如今為你這冤家,只得忍著羞去走一遍。一個姊妹出十兩,十八個姊妹,也有一百八十兩銀子。」可成道:「求賢妻就去。」春兒道:「初次上門,須用禮物,就要備十八副禮。」可成道:「莫說一十八副禮,就是一副禮也無措。」春兒道:「若留得我一兩件首飾在,今日也還好活動。」可成又啼哭起來。

春兒道:「當初誰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許多眼淚!你且去理會起送文書,待文書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與人討面皮;若弄不來文書時,可不枉了?」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書,誓不回家!」一時間說了大話,出門去了,暗想道:「要備起送文書,府縣公門也得些使用。」不好又與渾家纏帳,只得自去向那幾個村童學生的家裡告借。一錢五分的湊來,好不費力。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於如今,這些須之物把與他做一封賞錢,也還不勾,那個看在眼裡。正是彼一時此一時。

可成湊了兩許銀子,到江都縣幹辦文書。縣裡有個朱外郎,為人忠厚,與可成舊有相識,曉得他窮了,在眾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寫個欠票,等待有了地方,加利寄還。可成歡歡喜喜,懷著文書回來,一路上叫天地,叫祖宗,只願渾家出去告債,告得來便好。走進門時,只見渾家依舊坐在房裡績麻,光景甚是淒涼。口雖不語,心下慌張,想告債又告不來了,不覺眼淚汪汪,又不敢大驚小怪,懷著文書立於房門之外,低低的叫一聲:「賢妻。」春兒聽見了,手中擘麻,口裡問道:「文書之事如何?」可成便腳揣進房門,在懷中取出文書,放於桌上道:「托賴賢妻福萌,文書已有了。」春兒起身,將文書看了,肚裡想道:「這呆子也不呆了。」想著可成問道:「你真個要做官?只怕為妻的叫奶奶不起。」可成道:「說那裡話!今日可成前程,全賴賢妻扶持挈帶,但不識借貸之事如何?」春兒道:「都已告過,只等你有個起身日子,大家送來。」

可成也不敢問借多借少,慌忙走去肆中擇了個古日,回覆了春兒。春兒道:「你去鄰家借把鋤頭來用。」須臾鋤頭借到。春兒拿開了績麻的籃兒,指這搭地說道:「我嫁你時,就替你辦一頂紗帽,埋於此下。」可成想道:「紗帽埋在地下,卻不朽了?莫要拗他,且鋤著看怎地。」運起鋤頭,狠力幾下,只聽得當的一聲響,翻起一件東西。可成倒驚了一跳,撿起看,是個小小瓷壇,壇裡面裝著散碎銀兩和幾件銀酒器。春兒叫丈夫拿去城中傾兌,看是多少。可成傾了錁兒,兌準一百六十七兩,拿回家來,雙手捧與渾家,笑容可掬。春兒本知數目,有心試他,見分毫不曾苟且,心下甚喜。叫再取鋤頭來,將十五年常坐下績麻去處,一個小矮凳兒搬開了,教可成再鋤下去。鋤出一大瓷壇,內中都是黃白之物,不下千金。原來春兒看見可成浪費,預先下著,悄地埋藏這許多東西,終日在上面坐著績麻,一十五年並不露半字,真女中丈夫也!

可成見了許多東西,掉下淚來。春兒道:「官人為甚悲傷?」可成道:「想著賢妻一十五年勤勞辛苦,布衣蔬食,誰知留下這一片心機。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連累受苦。今日賢妻當受我一拜!」說罷,就拜下去。春兒慌忙扶起道:「今日苦盡甘來,博得好日,共享榮華。」可成道:「盤纏盡有,我上京聽選,留賢妻在家,形孤影隻。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兒道:「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當時打疊行李,討了兩房童僕,僱下船隻,夫妻兩口同上北京。正是:

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可成到京,尋個店房,安頓了家小,吏部投了文書。有銀子使用,就選了出來。初任是福建同安縣二尹,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經歷,都是老婆幫他做官,宦聲大振。又且京中用錢謀為,公私兩利,升了廣東潮州府通判。適值朝覲之年,太守進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與他執掌,擇日升堂管事。吏書參謁已畢,門子獻茶。方才舉手,有一外郎捧文書到公座前,觸翻茶甌,淋漓滿袖。可成正欲發怒,看那外郎瘦而長,有黃鬚數莖,猛然想起數年之前,曾有一夢,今日光景,宛然夢中所見。始知前程出處,皆由天定,非偶然也。那外郎驚慌,磕頭謝罪。可成好言撫慰,全無怒意。合堂稱其大量。

是日退堂,與奶奶述其應夢之事。春兒亦駭然,說道:「據此夢,量官人功名止於此任。當初墳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體,食不充口;今日三任為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太學生至此足矣。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為山林娛老之計。」可成點頭道是。坐了三日堂,就託病辭官。上司因本府掌印無人,不允所辭。勉強視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畢,次日又出致仕文書。上司見其懇切求去,只得準了。百姓攀轅臥轍者數千人,可成一一撫慰。夫妻衣錦還鄉。三任宦資約有數千金,贖取舊日田產房屋,重在曹家莊興旺,為宦門巨室。這雖是曹可成改過之善,卻都虧趙春兒贊助之力也。後人有詩讚雲:

破家只為貌如花,又仗紅顏再起家。

如此紅顏千古少,勸君還是莫貪花!

銅鬥家計:謂牢固穩當的巨大家產。

踅(xué):折回,旋轉。

服制:喪服制度。分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等。按親疏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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