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話分兩頭,卻說那週三自從奪休了,做不得經紀。歸鄉去投奔親戚又不著。一夏衣裳著汗,到秋天都破了。再歸行在來,於計押番門首過。其時是秋深天氣,濛濛的雨下。計安在門前立地。週三見了便唱個喏。計安見是週三,也不好問他來做甚麼。週三道:「打這裡過,見丈人,唱個喏。」計安見他身上襤褸,動了個惻隱之心,便道:「入來,請你吃碗酒了去。」當時只好休引那廝,卻沒甚事。千不合,萬不合,教入來吃酒,卻教計押番:一種是死,死之太苦;一種是亡,亡之太屈!

卻說計安引週三進門。老婆道:「沒事引他來做甚?」週三見了丈母,唱了喏,道:「多時不見。自從奪了休,病了一場,做不得經紀,投遠親不著。姐姐安樂?」計安道:「休說!自你去之後,又討頭腦不著。如今且去官員人家三二年,卻又理會。」便教渾家暖將酒來,與週三吃,吃罷,沒甚事,週三謝了自去。天色卻晚,有一兩點雨下。週三道:「也罪過,他留我吃酒!卻不是他家不好,都是我自討得這場煩惱。」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卻是怎地好?深秋來到,這一冬如何過得?」

自古人極計生,驀上心來:「不如等到夜深,掇開計押番門。那老夫妻兩個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個東西,把來過冬。」那條路卻靜,不甚熱鬧。走回來等了一歇,掇開門閃身入去,隨手關了。仔細聽時,只聽得押番娘道:「關得門戶好?前面響。」押番道:「撐打得好。」渾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個起來看。週三聽得,道:「苦也,起來捉住我,卻不利害!」去那灶頭邊摸著把刀在手,黑地裡立著。押番不知頭腦,走出房門看時,週三讓他過一步,劈腦後便剁。覺道襯手,劈然倒地,命歸泉世。週三道:「只有那婆子,索性也把來殺了。」不則聲,走上床,揭開帳子,把押番娘殺了。點起燈來,把家中有底細軟包裹都收拾了。碌亂了半夜,週三背了包裹,倒拽上門,迤邐出北關門。

且說天色已曉,人家都開門,只見計押番家靜悄悄不聞聲息。鄰舍道:「莫是睡殺了也?」隔門叫喚不應。推那門時,隨手而開。只見那中門裡計押番死屍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應。走入房看時,只見床上血浸著那死屍,箱籠都開了。眾人都道:「不是別人,是戚青這廝,每日醉了來罵,便要殺他,今日真個做出來!」即時經由所屬,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來歷,一條索縛將去,和鄰舍解上臨安府。府主見報殺人公事,即時升廳,押那戚青至面前,便問:「有請官身,輒敢禁城內殺命掠財!」戚青初時辯說,後吃鄰舍指證叫罵情由,分說不得。結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請官身,禁城內圖財殺人,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刀過時一點清風,屍倒處滿街流血。

戚青枉吃了一刀。且說週三壞了兩個人命,只恁地休,卻沒有天理!天幾曾錯害了一個?只是時辰未到。

且說週三迤邐取路,直到鎮江府,討個客店歇了。沒事,出來閒走一遭,覺道肚中有些飢,就這裡買些酒吃。只見一家門前招子上寫道:

醞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

週三入去時,酒保唱了喏。問了升數,安排蔬菜下口。方才吃得兩盞,只見一個人,頭頂著廝鑼,入來閣兒前,道個萬福。週三抬頭一看,當時兩個都吃一驚,不是別人,卻是慶奴。週三道:「姐姐,你如何卻在這裡?」便教來坐地。教量酒人添只盞來,便道:「你家中說賣你官員人家,如今卻如何恁地?」慶奴見說,淚下數行。但見:

幾聲嬌語如鶯囀,一串真珠落線頭。

道:「你被休之後,嫁個人不著。如今賣我在高郵軍主簿家。到得他家,娘子妒色,罰我廚下打火,挑水做飯,一言難盡,吃了萬千辛苦。」週三道:「卻如何流落到此?」慶奴道:「實不相瞞,後來與本府虞候兩個有事,小官人撞見,要說與他爹爹,因此把來勒殺了。沒計奈何,逃走在此。那廝卻又害病在店中,解當使盡,因此我便出來攢幾錢盤纏。今日天與之幸,撞見你。吃了酒,我和你同歸店中。」週三道:「必定是你老公一般,我須不去。」慶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裡是教週三去,又教壞了一個人性命。有詩為證:

日暮迎來香閣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雞鼓翼紗窗外,已覺恩情逐曉風。

當時兩個同到店中,甚是說得著。當初兀自贖藥煮粥,去看那張彬。次後有了週三,便不管他。有一頓,沒一頓。張彬又見他兩個公然在家乾顙,先自十分病做十五分,得口氣,死了。兩個正是推門入桕。免不得買具棺木盛殮,把去燒了。週三搬來店中,兩個依舊做夫妻。週三道:「我有句話和你說:如今卻不要你出去賣唱;我自尋些道路,賺得錢來使。」慶奴道:「怎麼恁地說?當初是沒計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兩個恩情,便是: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忽一日,慶奴道:「我自離了家中,不知音信,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孃。‘大蟲惡殺不吃兒’。」週三道:「好卻好,只是我和你歸去不得。」慶奴道:「怎地?」週三卻待說,又忍了。當時只不說便休,千不合,萬不合,說出來,分明似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慶奴務要問個備細。週三道:「實不相瞞,如此如此,把你爹孃都殺了,卻走在這裡。如何歸去得!」慶奴見說,大哭起來,扯住道:「你如何把我爹孃來殺了?」週三道:「住住!我不合殺了你爹孃,你也不合殺小官人和張彬,大家是死的。」慶奴沉吟半晌,無言抵對。

倏忽之間,相及數月。週三忽然害著病,起床不得,身邊有些錢物,又都使盡。慶奴看著週三道:「家中沒柴米,卻是如何?你卻不要嗔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舊去賣唱幾時。等你好了,卻又理會。」週三無計可施,只得應允。自從出去趕趁,每日賺得幾貫錢來,便無話說;有時賺不得來,週三那廝便罵:「你都是又喜歡漢子,貼了他!」不由分說。若賺不來,慶奴只得去到處熟酒店裡櫃頭上,借幾貫歸家,賺得來便還他。

一日,卻是深冬天氣,下雪起來。慶奴立在危樓上,倚著闌干立地,只見三四個客人,上樓來吃酒。慶奴道:「好大雪,晚間沒錢歸去,那廝又罵。且喜那三四客人來飲酒,我且胡亂去賣一賣。」便去揭開簾兒,打個照面。慶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別人,卻是宅中當值的。叫一聲:「慶奴,你好做作,卻在這裡!」嚇得慶奴不敢則聲。原來宅中下狀,得知道走過鎮江,便差宅中一個當值廝趕著做公的來捉。便問:「張彬在那裡?」慶奴道:「生病死了。我如今卻和我先頭丈夫週三在店裡住。那廝在臨安把我爹孃來殺了,卻在此撞見,同做一處。」當日酒也吃不成。即時縛了慶奴,到店中床上拖起週三,縛了,解來府中,盡情勘結。兩個各自認了本身罪犯,申奏朝廷。內有戚青屈死,別作施行。週三不合圖財殺害外父外母,慶奴不合因姦殺害兩條性命,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犯由前引,棍棒後隨。前街後巷。這番過後幾時回?把眼睜開,今日始知天報近。

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這兩個正是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道不得個: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後人評論此事,道計押番釣了金鰻,那時金鰻在竹籃中,開口原說道:「你若害我,教你閤家人口死於非命。」只合計押番夫妻償命,如何又連累週三、張彬、戚青等許多人?想來這一班人也是一緣一會,該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鰻作個引頭。連這金鰻說話,金明池執掌,未知虛實,總是個兇妖之先兆。計安既知其異,便不該帶回家中,以致害他性命。大凡物之異常者,便不可加害,有詩為證:

李救朱蛇得美姝,孫醫龍子獲奇書。

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

道業:職業;營生。

莫託大:不要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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