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姓王名興,渾名喚作王酒酒,又吃酒,又要賭。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了。那廝吃得醉,走來家把迎兒罵道:「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下去問你使頭借三五百錢來做盤纏?」迎兒吃不得這廝罵,把裙兒繫了腰,一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司娘見了道:「迎兒,你自嫁了人,又來說甚麼?」迎兒告媽媽:「實不敢瞞,迎兒嫁那廝不著,又吃酒,又要賭。如今未得三個月,有些房臥,都使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借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兒,你嫁人不著,是你的事。我今與你一兩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
當日天色晚,王興那廝吃得酒醉,走來看著迎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不去再告使頭則個?」迎兒道:「我前番去,借得一兩銀子,吃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王興罵道:「打脊賤人!你若不去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吃罵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又恐怕他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過了兩三家人家,只見個人道:「迎兒,我與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司煩惱!正是:
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兒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簷頭一個人,舒角幞頭,緋袍角帶,抱著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事。」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不見了那個緋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
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裡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裡,如何恁早晚才回?」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借米,他家關了門。我又不敢敲,怕吃他埋怨。再走回來,只見人家屋簷頭立著先的押司,舒角幞頭,緋袍角帶,與我包銀子在這裡。」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入去,王興道:「姐姐,你尋常說那灶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這事一定有些蹊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待天明去縣裡首告他。」正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蔭。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裡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人官,卻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裡,到去謁索他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司家,押司娘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你那得錢鈔?」王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賺得有二兩銀子,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著迎兒道:「我有一炷東峰岱嶽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話。
明早起來,梳洗罷,押司自去縣裡去。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系得松,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正在後面系裙帶,只見速報司裡有個舒角幞頭、緋袍角帶的判官,叫:「迎兒,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迎兒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卻不作怪!泥神也會說起話來!如何與我這物事?」正是:
開天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
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裡,也不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來年二三月,句巳當解此。
王興看了解說不出,分付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甚麼事。
捻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具,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士,所以叫作包龍圖。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一夢,夢見自己坐堂,堂上貼一聯對子:
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硃筆判在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於縣門,鬨動縣前縣後,官身私身,挨肩擦背,只為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
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吃,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白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暗地吃了一驚:「欲要出首,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無第二個人曉得這二句話的來歷。」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他申冤,又白白裡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責。」王興意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靜巷裡,將此事與他商議:「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裡?」王興道:「現藏在我渾家衣服箱裡。」裴孔目道:「我先去與你稟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裡。待知縣相公喚你時,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王興去了。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只有鄰舍王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包爺問道:「王興如今在那裡?」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包爺差人速拿王興回話。
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檢那幅紙出來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是一張素紙,字跡全無。不敢到縣裡去,懷著鬼胎,躲在家裡。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這張素紙,隨著公差進縣,直至後堂。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旁,包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可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頭稟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他一幅紙。紙上寫著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來藏在衣箱裡。方才去檢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見在,小人不敢說謊。」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
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我且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甚麼言語分付?」王興道:「那神道只叫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胡說!做了神道,有甚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到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講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王興稟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作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點命裡該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隨瞭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嫁出與小人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灶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著井欄,披髮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幞頭,緋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人的妻子。第三遍岳廟裡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付與他申冤。那判官的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
包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不曾做甚麼事。」包爺將速報司一篇言語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姓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孫押司死於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灶下,披髮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井中。‘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巳當解此’,‘句巳’,兩字,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為官,解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王興押著小孫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話。」眾人似疑不信,到孫家發開灶床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喚集土工,將井水吊幹,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眾人齊來認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孫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唬得面如土色,不敢開口。眾人俱各駭然。
原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裡凍倒的人,當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不想渾家與他有事。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死,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了大孫押司,攛在井裡。小孫押司卻掩著面走去,把一塊大石頭漾在奉符縣河裡,撲通地一聲響,當時只道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灶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眾人回覆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爺不失信於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王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
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有詩為證:
詩句藏謎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鑑不清。
謁索:探望,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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